陸沉淵沉默了許久,忽然開口問道:
「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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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
「天賦能夠被計算嗎?」
管家略作停頓。
「可以依據個人既有表現,對他在某個領域的潛力作出概率評估。」
「我問的不是潛力。」
陸沉淵看著光幕上的名字。
「一個人沒有與之匹配的經歷,沒有接受足夠的教育,也沒有接觸那些世界的條件。」
「可他就是能夠理解。」
「甚至比真正生活在那裡的人看得更清楚。」
「這種東西怎麼解釋?」
管家安靜了片刻。
「現有資料不足,無法得出結論。」
陸沉淵沒有繼續追問。
過去,他始終認為,所謂天才,不過是人們看不見一個人背後的積累,才為無法解釋的結果賦予的稱呼。
那些看似突然出現的才能,總能從天賦、教育、環境與長久訓練中找到來源。
可現在,他第一次對這個判斷產生了懷疑。
或許這世上真的存在某些人。
他們不需要親自經歷所有人生,也不需要站在權力與知識的中心。
只憑一雙眼睛和一顆頭腦,便能看見別人窮盡一生,也未必能夠看見的東西。
陸沉淵關閉了愚者的項目報告,卻將余化十的個人頁面留在了面前。
「以後他發表的新作品,不必等項目組篩選。」
「第一時間送到我這裡。」
「明白。」
管家退出了書房。
陸沉淵獨自坐在落地窗前,望著雲層下方那些渺小而遙遠的燈火。
一個作者能夠讓人哭,可以稱為優秀。
能夠讓人笑,可以稱為才華橫溢。
可當他的一篇小說開始改變人們對現實的判斷,甚至間接影響一個州的選舉時,他所擁有的便已經不只是文學上的聲名。
這個從下城區走出來的年輕人,自己究竟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的文字已經觸碰到了權力!
……
余文關掉星網上那些還沒吵完的討論,重新打開《我們仨》的文檔,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回總算能安安靜靜把它寫完了。」
原本只是想寫一本書,結果中途接連出了好幾檔子事。
先是那封公開信,後來又臨時寫了《競選州長》,緊接著採訪、剪輯和道歉風波一件接著一件。
《我們仨》反而一直沒時間寫。
《我們仨》並不長,結構也不複雜,全書一共分成三部。
第一部叫《我們倆老了》。
篇幅很短,從楊絳的一個夢開始。
夢裡,錢鍾書獨自走遠了。
楊絳怎麼追也追不上,只能在後面著急地喊。
等她從夢裡醒來,身邊的人還在。
她把夢講給錢鍾書聽,錢鍾書安慰她,那不過是老人的夢。
可有些離別,或許早在真正到來以前,就已經在夢裡留下了影子。
第二部叫《我們仨失散了》。
這一部同樣像是一場漫長的夢。
楊絳陪著病中的錢鍾書走上一條看不到盡頭的古驛道,女兒錢瑗也在另一邊病倒。
一家三口明明都在彼此牽掛,卻還是被一點點分開。
女兒先走了。
丈夫也越來越遠。
原本相互陪伴的三個人,最終只剩下她一個。
到了第三部,夢醒了。
這一部叫《我一個人思念我們仨》。
沒有古驛道,也沒有那些似真似幻的場景。
楊絳開始回憶一家三口真正生活過的日子。
她與錢鍾書去英國留學,在牛津生下女兒;
後來又輾轉回國,一家人在不斷變化的年月里生活、工作,經歷動盪,也經歷許多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小事。
他們會互相開玩笑,會在生活里鬧出笑話,也會因為一點小事拌嘴。
那些回憶並不總是沉重。
恰恰相反,書中有許多地方甚至讓人忍不住發笑。
也正是這些瑣碎的日常,讓後來的一切顯得更加難以割捨。
說起來,余文當初在書店買下《我們仨》,其實沒有想過這麼多。
原因很簡單。
他喜歡錢鍾書。
準確地說,是因為讀過《圍城》以後,對錢鍾書這個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那時候的余文尤其喜歡《圍城》里那些又損又準的句子。
看完小說以後意猶未盡,便四處尋找與錢鍾書有關的書,想看看現實里的錢鍾書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後來,他在書店裡看見了《我們仨》。
一本由錢鍾書的妻子寫下,講述他們一家三口的書。
他幾乎沒怎麼猶豫就買了下來。
可真正讀完後,他記住的卻不只是錢鍾書。
他記住了錢瑗,也記住了那個在丈夫和女兒相繼離開後,一個人回過頭,將「我們仨」重新寫下來的楊絳。
如今再次寫到這本書,余文才發現,自己記憶最深的依舊不是那些宏大的經歷。
而是一家人之間那些細碎的玩笑、稱呼與習慣。
他沒有再去看外面的消息。
手指落在鍵盤上,沉下心來,一點點將剩餘的文字補齊。
第一部很快寫完。
隨後是那條漫長的古驛道。
最後,夢境散去,文字回到了真實的生活里。
余文寫得不快,中間也停下來休息過幾次。
等他終於敲下最後一個句號時,窗外已經由深夜走到了清晨。
他保存文檔,靠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手指。
折騰了這麼久,《我們仨》總算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