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飛梭的報站聲響起,公司職員才發現自己已經讀到了結尾。
不堪忍受的候選人最終宣布退出競選,並在退選聲明末尾寫道:
【你忠實的朋友,曾經是個體面人,可是現在成了偽證犯、竊賊、盜屍犯、酒精中毒的化身、腐敗分子、詐騙犯——馬克·吐溫。】
公司職員盯著這行署名看了一會兒,原本覺得荒唐可笑,心裡卻漸漸生出了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
一個自認生平清白的人,只因為參加了一場競選,便在短短時間裡多出了六種身份。
報紙宣稱自己握有證人和證詞,又將他的沉默解釋成默認。
即使他想要回應,新的指控也會立刻將舊問題蓋過去。
他原本以為,在沒有腦機網絡、沒有全息直播、沒有實時輿情分析的古老年代,媒體至少會慢一些,也謹慎一些。
結果看完才發現,兩百年前的人在製造輿論這件事上,似乎一點也不比現在落後。
區別只是當時用紙,現在用算法。
他退出文章,重新確認了一遍作者名。
余化十。
「這傢伙最近,好像也一直在被人逼著證明自己吧?」
類似的疑問,開始出現在零散的評論中。
一名微光用戶偶然看到了《競選州長》的轉發截圖。
他認出余化十的名字後,順著連結找到了《中城觀察》,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第二遍閱讀時,他關注的已經不再是那些荒唐罪名,而是它們出現的方式。
三十四名證人、來歷可疑的宣誓書、不斷追加的報紙頭條,以及那句「頗為可疑的沉默」……
他越讀越覺得熟悉。
近期針對余化十的爭議,也從最初針對那封公開信的質疑,逐漸擴展到了消費逝者、苦難營銷、平台策劃、利用下城區身份獲利,最後連支持他的讀者也被統一貼上了飯圈標籤。
他將《競選州長》的連結轉進了一個讀者群。
連結剛出現,便接連有人點了進去。
群里的讀者大多看過《小王子》,對余化十登上《中城觀察》並不陌生。
真正令他們意外的,是這篇新作的題材。
兩百多年前的西海岸,一場州長競選。
這與余化十此前寫過的任何作品都不相同。
有人被開頭那串陌生的人名和黨派弄得一頭霧水。
不過,出於對余化十的信任,絕大多數人還是耐著性子讀了下去。
十幾分鐘後,群里的消息漸漸多了起來。
最先被發出來的,是一名讀者順著文章的歷史背景查到的英文原句和對應譯文:
【「SIGNIFICANT.—Mr. Twain, it will be observed, is suggestively silent about the Cochin China perjury.」】
(「值得注意——面對交趾支那偽證案,馬克·吐溫先生保持了頗為可疑的沉默。」)
發出截圖的人又貼上了近期一篇熱門文章的標題。
同樣是在強調余化十面對質疑遲遲沒有回應。
兩段文字並排放在一起,群里很快有人看出了其中的意味。
【我讀之前還奇怪,他為什麼突然寫西海岸兩百多年前的競選。】
【有些事情隔了兩百多年,換套工具還能接著用。】
越來越多的人重新翻看小說。
第一次閱讀時,他們只覺得那些指控荒唐得令人發笑;
再讀一遍,注意力卻逐漸落到了報紙製造罪名的方式上。
與此同時,近期圍繞余化十的報導也被人重新翻了出來。
最初還只是圍繞那封公開信的質疑,後來卻不斷延伸出消費逝者、苦難營銷、平台策劃和煽動粉絲等結論。
有人仍然認為其中一些具體疑點需要余化十正面回應。
但也有人開始追問:一場尚未查明的爭議,為什麼這麼快就變成了對一個人動機和品行的審判?
很快,群里的截圖被轉到了其他的討論區。
有人認為余化十是在借過去諷刺現在,也有人覺得,讀者只是受到近期風波的影響,才會將一篇兩百多年前的舊故事處處往現實上套。
更多的人則開始注意到另一件事:
合理的疑問可以討論,但最近那些整齊劃一、層層加碼的文章,究竟是在追問邊界,還是早已替余化十判好了罪名?
越來越多餘化十的讀者順著連結進入《中城觀察》,《競選州長》原本平緩的閱讀曲線終於出現了明顯的上揚。
事情到了這裡,才真正變得有趣起來。
讀懂了那層影射以後,評論區裡的火氣反倒漸漸散了。
那些原本看得人窩火的通稿,如今再和小說里的舊報紙放在一起,忽然顯得格外滑稽。
【好傢夥,兩百多年前的紙媒時代就會這一套了?】
【蚌埠住了家人們,我以為以前的紙媒有多高端,搞半天原來那幫人才是當今星網標題黨和水軍營銷號的祖師爺啊!】
【開局一張嘴,罪名全靠編,現在的營銷號看了都得磕幾個響頭!】
於是大批讀者開始在評論區興致勃勃地模仿起小說里的情節,玩起了網際網路時代曾經那個最遭人嫌棄的「震驚體」和「標題黨」的梗。
【震驚!九個不同膚色的孩子當街認父,知名候選人背後的私生活竟如此糜爛!】
【男人看了沉默,女人看了流淚,蒙大拿小木屋失竊案背後的驚天內幕,真相竟然是……】
【深夜,他竟然對老寡婦做出這種事……點擊連結查看偽證犯的墮落一生!】
【太可怕了!不轉不是西海岸人!約翰·特·霍夫曼先生看完都嚇傻了!】
【州長候選人竟對窮寡婦做出這種事,三十四名證人看完都沉默了!】
【大家快來找原型!小說里那個揪住一件沒發生的事、非要候選人給個交代的獨立黨,簡直就是一群賽博小丑,這影射的是誰我不說(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