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鍵盤的敲擊聲漸漸失去了早上的那種輕快與密集。
它變得滯澀、沉重,甚至偶爾會停頓很久,才發出一聲艱難的「咔噠」。
屏幕右下角的字數統計已經逼近了九萬字。
余文今天硬生生敲出了近五萬字。
他原本以為,自己作為一個穿越者,一個早就讀過《活著》原著、甚至把劇情爛熟於心的人,在這個過程中只需要做一個無情的搬運工。
但他想錯了。
文字是有重量的。
當那些鉛印的悲劇,通過他的十根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在賽博廢土的屏幕上重新活過來時,那種鈍刀子割肉的痛感,成倍地反噬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寫到了有慶的死。
為了給縣長的女人獻血,那個跑到鞋底磨穿、拿到長跑第一名、懂事到讓人心疼的十三歲男孩,被醫院的醫生生生抽乾了血,像一隻小貓一樣死在了冰冷的病床上。
福貴背著兒子的屍體,走在黑漆漆的夜路里。
余文敲下這一段的時候,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了。
緊接著,是鳳霞。
那個發高燒聾啞了的女孩,好不容易嫁給了偏頭二喜,懷了孕,過了幾天好日子。卻在生下兒子苦根的時候,大出血,死在了同一家醫院的那張病床上。
然後是家珍。
家珍得了軟骨病,熬幹了最後一點力氣,在接連喪子、喪女的巨大悲痛中,安安靜靜地死在了那間破茅屋裡。
「咔噠。」
余文敲下家珍死去的最後一行字。
他停下手。
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團浸滿水的粗糙麻布,連呼吸都牽扯著生疼。他深吸了一口氣,卻怎麼也壓不住喉嚨里的那股酸澀。
眼眶裡的溫熱終於承載不住,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磨損的塑料鍵帽上。
他抬起手背,用力地抹了一下眼睛。
「吱呀——」
就在這時,地下室的鐵門被推開了。
餘音提著一個紙袋,快步走了進來。
「哥,我回來啦!今天我買了……」
小丫頭的聲音在看到余文的瞬間,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坐在電腦前、眼眶通紅、還在用手背抹眼淚的哥哥。
在她的記憶里,哥哥自從雙腿癱瘓後,脾氣變過,頹廢過,絕望過,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無聲地流淚。
「哥?」
餘音手裡的紙袋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慌了神,連鞋都沒顧上換,踩著水漬跑到輪椅旁邊,雙手一把抓住余文的胳膊,聲音帶上了哭腔。
「哥你怎麼了?是不是腿又疼了?還是頭疼?我買藥了,我馬上給你拿藥!」
看著妹妹嚇得發白的臉色,余文連忙深吸了兩口氣,把胸口那股鬱結的悶氣壓下去。
他反手握住餘音的手,勉強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哥沒事,哪兒都不疼。」
他用衣袖胡亂擦了擦臉,聲音還有些發啞。
「真沒事。就是……寫小說入戲太深了。剛才寫到書里的人死了,心裡有點難受,共情了。」
餘音愣住了。
她睜著大眼睛,看著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塊字,又看了看哥哥通紅的眼眶。
她不是很能理解。
寫小說,都是自己編出來的東西,怎麼會把自己給寫哭了呢?
以前哥哥寫那種拿著雷射劍打架的故事,從來沒有這樣過。
但看著哥哥確實不像生病痛苦的樣子,她那顆懸著的心才慢慢落回肚子裡。
她沒有去追問,只是伸出帶著薄繭的小手,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拍了拍余文的後背,聲音溫柔。
「沒事就好。故事都是假的,哥你別太難過了。」
「嗯,假的。」
余文看著她懂事的樣子,笑著點了點頭,彎腰把地上的紙袋撿起來。
紙袋裡裝著兩支中級神經阻斷劑,還有幾張冒著熱氣的合成麵餅和一點人造蔬菜。
「快去洗手吃飯吧。」余文說。
餘音點點頭,轉身往洗漱台走。
走到一半,她回過頭,一邊挽袖子一邊說:
「對了哥,我今天跟陳老師說了。」
余文拿麵餅的手頓了一下。
「說什麼了?」
「陳老師問我你寫的書叫什麼名字,我告訴她了,叫《活著》。」
餘音一邊洗手一邊說,語氣裡帶著點小驕傲,「陳老師聽完好像挺感興趣的。」
余文拿著那張溫熱的合成麵餅,沉默了幾秒。
他點點頭。
「知道了。」
多一個讀者也好。
但他看著屏幕上那剛剛寫完的、滿篇鮮血和眼淚的五萬字,心裡卻升起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陳蒹葭,那個戴著無框眼鏡、氣質冷清的年輕女老師,如果真的去搜了這本書,看到老全死、有慶被抽乾血、鳳霞難產、家珍病逝……
她會怎麼看待寫出這些文字的、癱瘓在地下室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