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蒹葭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放著那塊沒胃口吃完的合成三明治。
她喚醒了視網膜投影,在搜索框裡輸入了餘音告訴她的那兩個字:活著。
跳出來的頁面簡陋得讓她微微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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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連廣告彈窗都追求3D全息建模的時代,這本小說的封面像是一張沒洗乾淨的舊報紙。
她平時很少看網文。
她受過良好的高等教育,偶爾消遣,也是看一些經過精美包裝的影視短劇。
在她印象里,網文和那些短劇大同小異,無非是落魄少爺突然繼承家產,或者被欺負的底層人獲得了超能力,把看不起他的人踩在腳下。
她點開第一章。
入眼的是兩個字:【自序】。
陳蒹葭喝水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遠只為內心寫作……」
她看著這句話,眉頭輕輕挑起。
一個住在發霉地下室、連妹妹的學費都要靠撿垃圾湊的癱瘓青年,開篇就自稱「真正的作家」?
這口氣,未免有些自我吹噓了。
她帶著一絲審視的態度,跳過自序,往下滑動。
開篇是第一人稱,一個收集民謠的人,遇到了一個叫福貴的老頭。
接著,視角平滑地切入到老頭年輕時的回憶。
福貴是個闊少爺,穿著絲綢長衫,騎在胖妓女背上招搖過市,最後在賭場裡被人設局,一夜之間輸光了一百多畝祖產。
陳蒹葭看著這段劇情,微微搖頭。
按照她看過的短劇套路,接下來男主應該要幡然醒悟,動用隱藏的手段把那個叫龍二的仇人打得落花流水,奪回祖產。
但隨著她繼續往下翻,預想中的「反擊」並沒有出現。
老丈人敲鑼打鼓把懷孕的家珍接走。
福貴的爹在糞缸上咽了氣。
福貴脫下長衫,換上粗布衣服,低三下四地去租龍二的地,學著像牛一樣在泥水裡刨食。
沒有奇蹟,沒有外掛。
福貴就這麼結結實實地砸進了爛泥里。
陳蒹葭拿著水杯的手,不知不覺放了下來。
「叮鈴鈴——」
下午第一節課的上課鈴響了。
陳蒹葭深吸了一口氣,強行關掉視網膜投影,拿起教案走向教室。
但一整個下午,那股帶著泥土腥味的文字就像長了根一樣,在她腦子裡揮之不去。
下午五點,放學鈴聲響起。
孩子們一窩蜂地湧出校門,其他老師也陸陸續續收拾東西離開。
「陳老師,還不走啊?」
隔壁桌的老師路過時打了個招呼。
「還有點教案沒弄完,您先回吧。」
陳蒹葭笑著點點頭。
等辦公室空無一人,她立刻重新喚醒了投影,點開了那本書。
她原本只想大概看一下餘音哥哥寫的東西,了解一下情況。
但現在,她發現自己停不下來了。
家珍穿著水紅旗袍回來了,背著剛出生的兒子。
福貴進城請大夫,被抓了壯丁,在死人堆里滾了兩年。
鳳霞發高燒,變成了聾啞人。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下城區的霧霾籠罩了窗戶。
辦公室里沒有開燈,只有視網膜投影的微弱藍光映在陳蒹葭那張冷清的臉上。
就在她把之前的章節看完,準備退出界面時,右上角突然彈出一排密集的更新提示。
【《活著》已更新。本次更新:50000字。】
陳蒹葭愣住了。
五萬字?
她滑動虛擬光標,直接點了進去。
微光文學的連載機制,硬生生把這本巨作切成了一塊塊碎片。
之前那些讀者每天只能看四千字,情緒剛被提起來就被打斷。
而此刻的陳蒹葭,陰差陽錯地成了全網第一個,在沒有外界彈幕干擾、沒有任何人劇透的情況下,一口氣直面這五萬字情感傾瀉的讀者。
這五萬字,余文在地下室里敲得肝腸寸斷。
陳蒹葭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讀得近乎窒息。
劇情推到了有慶的死。
那個十三歲的男孩,為了給縣長的女人獻血,跑得鞋底都磨穿了。
到了醫院,醫生為了救那個大人物,毫不顧忌一個孩子的死活,硬生生把有慶的血抽乾了。
【有慶的嘴唇都青了,他還問:「抽到了嗎?」】
【那個醫生說:「抽你的血是救人,你還不多抽點。」】
陳蒹葭的呼吸變得短促。
她看著有慶死在病床上,看著福貴把兒子埋在村口的那棵樹下。
她想起了自己班上的那些孩子。
鐵頭為了一個帶肉味的包裝袋跟人打架,餘音為了省下幾塊錢給哥哥買藥,連一塊免費的餅乾都捨不得拿。
如果有慶活在這個賽博時代,他大概也會是坐在第一排、舉著手搶餅乾的那一個。
人礦被抽乾血汗,去換取上城區的霓虹閃爍。
故事裡的有慶被抽乾了血,只為了救一個大人物的女人。
隔了幾十年的光陰,吃人的邏輯依然如此熟悉。
陳蒹葭握緊了拳頭。
她繼續往下看。
鳳霞嫁人了,好日子沒過幾天,難產,死在了生下苦根的那家醫院。
家珍得了軟骨病,躺在床上熬幹了最後一點力氣,在接連喪子、喪女的悲痛中,安安靜靜地死在了那間破茅屋裡。
沒有聲嘶力竭的哭喊,沒有長篇大論的渲染。
作者的筆調冷得像冰,平靜地記錄著一個又一個人的離開。
【家珍死得很好,死得平平靜靜,乾淨利落。】
陳蒹葭停下了滑動的動作。
夜已經深了,學校外面偶爾傳來幾聲巡邏機械犬的金屬腳步聲。
她抬起手,摘下了鼻樑上那副無框眼鏡。
一滴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辦公桌面上。
她沒有去擦。
這位家境優渥、受過高等教育、在學生面前永遠保持著嚴厲與從容的女老師,此刻趴在沒有開燈的辦公桌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她終於明白,那個開篇寫著「真正的作家永遠只為內心寫作」的年輕人,並沒有在吹噓。
那些網文里為了爽而爽的套路,在這本樸實無華的書面前,顯得如此輕飄飄、如此可笑。
在這個滿是合成營養液和機械義體的廢土世界,他在那間充斥著機油和發霉氣味的地下室里,用一雙肉手,把人類最深沉的苦難一點一點地敲碎了,嚼爛了,端到她面前。
陳蒹葭慢慢抬起頭,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痕,重新戴上了那副無框眼鏡。
視網膜投影的微光依然亮著,最後一行字安靜地懸浮在半空中。
她沒有去關掉頁面。
一種莫名的不自在感從心底蔓延開來,像是一團吸飽了水的海綿,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這種感覺不是單純的悲傷,而是一種被極致的苦難剝開現實表象後,產生的空洞與滯澀。
窗外的下城區已經徹底陷入了冰冷的黑夜,只有遠處廢料站的探照燈偶爾掃過灰暗的天際。
陳蒹葭就這麼靠在辦公椅上,在這間沒有開燈的辦公室里,靜靜地待在那裡,久久沒有動彈。
余文。
前些天家訪的畫面在她腦海里重新變得清晰。
逼仄、潮濕的地下室,刺鼻的機油味,還有那輛滿是鐵鏽的輪椅。
坐在輪椅上的青年,身形單薄,雙腿沒有知覺。
但在那樣不堪的環境裡,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跟她說話時,眼神清澈,語氣里沒有下城區底層人常見的討好或戾氣,只有一種平靜的從容。
她原本以為,那只是一個為了在妹妹面前維持尊嚴而強撐著體面的哥哥。
但現在,讀完這五萬字,陳蒹葭發現自己看不透那個人了。
寫出《活著》的,不該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癱瘓青年。
書里那些關於土地的厚重,關於舊時代賭場、抓壯丁的細節,還有那種把苦難揉碎了咽下去的麻木與堅韌……
這些東西,沒有幾十年的滄桑閱歷,沒有真正在泥土裡摸爬滾打過,怎麼可能寫得出來?
賽博時代的歷史早就斷層了,下城區的人每天只關心能不能領到合成澱粉,去哪裡找這些前文明的舊事?
更讓她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余文的敘事狀態。
一個雙腿癱瘓的人,他自己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場巨大的悲劇。
這樣一個人,面對命運的重壓,為什麼能在文字里保持這種近乎冷酷的冷靜?
他沒有在書里發泄憤怒,沒有控訴世界的不公,他就像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冷眼看著福貴一家人走向毀滅。
他到底經歷過什麼,腦子裡又裝著一個怎樣的世界?
陳蒹葭站起身,整理好桌上的教案,把那塊沒吃完的合成三明治扔進垃圾桶。
她關掉視網膜投影,拿起身邊的外套走向辦公室的門。
走在學校空曠的走廊里,高跟短靴踩在地面上發出單調的回音。
陳蒹葭透過走廊的玻璃,看了一眼第七貧民窟的方向。
比起這本在微光文學上連載的書,她現在更好奇那個坐在發霉地下室、連站都站不起來的作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