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小時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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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把視網膜投影關掉，整個人往後一靠，「看完了。」
她說話的聲音都有點啞。
陸昭也跟著把投影收了起來。
姜辭和程書樵差不多同時合上了界面。
四個人這一回坐著，誰都沒急著開口，研習室里安靜了得有半分鐘。
還是林晚先打破了沉默，「我……我說句實話。」
她抬起頭，看著另外三個人，「評論區里那些罵這本書'毒'的，我覺得他們沒罵錯，這書是真的毒。」
陸昭嘆了口氣，「我跟你想一塊兒去了，我看完，心口悶得慌，福貴這個人，怎麼說呢，」
他斟酌著用詞道：「他真就是個窩囊廢，窩裡橫，打老婆，輸光了家產還自怨自艾，看完一股子生理不適。」
林晚連連點頭，「對，就是這種感覺。我看到他在賭場打懷著孩子的家珍那段，真受不了。」
姜辭若有所思，淡淡道，「你們說的沒錯，這本書劇情上確實沒有半個爽點，主角的人格底子，是有問題的。按當代的閱讀習慣，它幾乎踩中了所有的雷區。」
「但是……」
姜辭沒立刻把話說完。
她看著面前那杯涼透了的茶，沉默了幾秒，「但是這本書的文字，有點不一樣。」
林晚和陸昭都沒接話，因為他們其實也感覺到了，只是說不出來。
「你們注意到沒有，」
姜辭繼續道，「這個作者從頭到尾，沒用過一個華麗的詞，不用形容詞堆砌，也不靠修辭炫技，他寫福貴輸光家產那一夜，沒寫什麼'錦繡繁華化作灰燼'，也沒寫'命運的車輪無情碾過'，他就寫了一句……」
她憑著記憶複述，「'我贏回這一筆，徐家祖墳上的青煙，怕是要拐著彎升上天。'」
「就這一句。」
姜辭看著另外三個人，「你們讀到這句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我感覺到了那種……自己騙自己的感覺。」
林晚說，「明明已經輸得差不多了，還硬撐著，幻想能翻盤。」
陸昭也開口，「我讀那段的時候，腦子裡出現了畫面，一個穿著絲綢長衫的少爺，坐在賭桌前，手心全是汗，我說不清為什麼，他沒怎麼描寫，可我就是看見了。」
程書樵一本正經地分析，「這是一種已經失傳的寫法，我剛查了下文體資料庫，這種'用日常語調講述非日常事件'的筆法，在前文明被稱為'白描'，它的核心是作者隱身，作者不告訴你怎麼想，不告訴你怎麼感受，他只是把事情講出來，剩下的，全交給讀者自己腦子裡去補。」
他停了一下，又道，「這種寫法，對作者的要求極高。因為他不能藏在辭藻後頭，他必須直接，而且準確，每一個字，都不能浪費。」
研習室里又靜了一下。
林晚忽然覺得身上有點涼。
她想起自己剛才還在嘲笑那句」一位真正的作家」，現在再回想，她笑不出來了。
陸昭嘆了口氣，揉了揉臉，「我現在腦子有點亂。劇情我是真看不下去，可這文字……它有股勁兒，就像有個老頭坐在我旁邊，跟我嘮他這輩子，他不是在寫小說，他是在……」
姜辭接話道：「他是在單純地講故事。」
「對，就是這感覺。」
陸昭點頭，「講故事，不是寫小說。」
林晚下意識地搓了搓胳膊。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奶奶還在世，夏天晚上坐在中城區那個小陽台上，給她講奶奶年輕時候的事。
那種感覺，她已經很久沒體會過了。
這個時代不講故事了。
這個時代，只生產內容。
姜辭重新拿起投影，點開了《活著》的評論區，「看看讀者怎麼說的。」
四個人湊了過來。評論區刷得飛快，最高的幾條，還是那個【明明如月】的」戰神理論」。
【明明如月】：福貴在死人堆里苟著呢，絕對是在等機會覺醒！我賭一桶星幣，下一章他就要遇到隱藏軍方大佬！
【狂暴機械臂】：對對對，福貴這種隱忍流，後期肯定要起飛！等他從戰場歸來，那叫一個十萬將士齊歸位！
【純愛戰神】：作者大大，求求你讓福貴覺醒吧！老娘等他打臉龍二，等到花兒都謝了！
【電子鍵盤手】：兄弟們組個團，給福貴沖一波打賞，催作者爆更戰神歸來章節！
陸昭看著這些評論，忽然笑了。
可笑了兩秒他就笑不出來了。
「你們……」
他轉過頭，看其他三個人，「你們還覺得，福貴能戰神歸來嗎？」
林晚搖了搖頭。她也想笑，可真的笑不出來。
看完這三萬六千字，她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清楚，這個故事，不是那種故事。
姜辭緩緩道，「按這個作者的筆法，福貴不會戰神歸來，他能從戰場上活著回家，就已經是這本書最大的善意了。」
程書樵補了一句，「而且我有個預感，等他回到家，家裡，也不會像他離開時那樣了。」
研習室里靜了一下。
林晚忍不住小聲問，「什麼意思？」
程書樵沒回答，只是看著投影里那段剛更新的劇情。
姜辭替他答了，「小晚，你想啊，福貴進城，是去給他娘請大夫的，他被抓壯丁那會兒，他娘還病著，福貴在戰場上待了多久，誰也不知道，等他回家的時候……」
林晚立刻道，「……他娘。」
「嗯。」
姜辭輕輕點頭，「還有家珍，還有鳳霞，還有有慶，這四個人，按這本書的調子，不會全都好好地，等著福貴回來。」
陸昭咽了口口水，「姜師姐，你別說了，我有點不想往下看了。」
可他下意識地，又把那條更新提醒點開了，「更新到三萬六了，作者剛更的。」
林晚也看了眼時間，「……他白天還在更？」
程書樵忽然抬起頭，「對了，沈師伯不是說過嗎，這個作者，他在直播，古法碼字，直播。」
林晚也反應過來，「……對啊！師伯說他在用手敲鍵盤，在哪個平台？」
「抖陽。」
程書樵已經在搜了，「找到了，作者直播間。」
他點了進去，「看看這'古法碼字'，到底是個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