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鍵盤的敲擊聲,密集而均勻地響著。
直播間標題掛在那兒,已經一個多小時了。
在線人數:0。
剛才有個路過的賽博癮君子點進來,看了兩秒就退出去,臨走還罵了一句」什麼2D垃圾畫質,瞎我的眼」,把人數從1,又拉回了0。
余文壓根沒看彈幕。
他白天的直播間一向如此,下城區的人白天都在拿命幹活,誰有那閒心看一雙手敲鍵盤。
會留下來的,多半是幾個失業在家的、或者夜班輪休的老觀眾,他們也不說話,就那麼掛著,聽個響。
余文也無所謂,寫下去就是了。
……
未名學府敘語學院,三樓研習室。
跟下城區那間發霉的地下室比,這裡簡直是另一個世界,空氣是過濾過的,恆溫二十二度,每張桌上都配著一台全息工作檯,擱著一杯熱茶。
四個學生陸陸續續走進來,找了各自習慣的位置坐下。
「姜師姐,」林晚先開口,「你說沈師伯今天,是不是真有點反常?」
姜辭沒抬頭,慢悠悠地泡著茶,「是有點。我跟著師伯做了快一年課題,沒見過他為一本網文這麼上心。」
陸昭咳了一聲,「那要不咱們先把那本書看了?師伯說今天就讀,讀完下周一匯報。」
「看吧,反正也躲不掉。」林晚點頭。
四個人不約而同地打開了各自的視網膜投影。
林晚頭一個搜出來。
她在搜索框裡輸入」活著余化十」,跳出來的連結,寒酸得讓她愣了一下,「……就這?」
陸昭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封面是什麼鬼?我們學院本科生交作業,封面都比這個好看。」
程書樵那邊也搜到了,掃了一眼字數,眉毛挑了挑,「三萬六千字,星火杯排名一萬四千出頭。」
姜辭抿了口茶,語氣平平,「沈師伯,叫我們讀這個?」
「嗯。」林晚點頭。
研習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陸昭沒忍住笑了,「我突然覺得,咱沈師伯是不是被那個叫劉峰的師兄……忽悠了?審核員一天審幾百本,看眼花了也正常,說不定就是瞅見個長得像自序的東西,就給師伯發消息了。」
林晚」噗嗤」笑出聲,「陸師兄,你這話要讓師伯聽見,絕對扣你學分,那你可得幫我保密。」
陸昭嘿嘿一樂。
姜辭沒摻和他們的玩笑,已經默默把書翻開了,「先看吧。三萬六千字,咱們速度快,半個鐘頭就完了,看完再吐槽。」
……
四個人各自陷入了閱讀。
未名學府的研究生,都受過專業速讀訓練。
視網膜投影上的文字以」段落錨定」的方式呈現,眼球掃過一段,大腦同步處理,平均一分鐘能消化一千字以上。
三萬六千字,對他們真不算什麼。
研習室里安靜了大概三分鐘。
「這是什麼?」
林晚先皺起眉,把投影往前翻了翻,「自序?……還真是篇自序啊?」
陸昭那邊也看到了,「我還以為是個章節名呢,敢情是真寫了篇序。」
程書樵沒說話,眼神動了一下。姜辭挑了挑眉,「這年頭,還真有人寫這種東西。」
林晚念起那段開頭,「'一位真正的作家永遠只為內心寫作,只有內心才會真實地告訴他,他的自私、他的高尚是多麼突出。'」
念完,研習室里又靜了一下,然後陸昭樂了,「這作者,不會以為自己是大文豪吧?」
林晚也跟著笑,「我也這麼覺得!他哪兒來的勇氣,開口就'一位真正的作家'?一個微光排名一萬四千多的作者誒。」
「我跟你講,」
陸昭手指敲著桌面,「這種裝的開局,我上大學那會兒,在文學院的論壇上見得多了,全是中二少年,張口就談靈魂、談寫作、談藝術,結果正文寫得稀爛。」
姜辭難得也笑了一下,「先別下結論。師伯特意叫咱們來讀,總有他的理由,讀完再說。」
四個人繼續往下掃。又過了大概兩分鐘。
林晚又皺起眉,有點茫然,「這開局,我怎麼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啊,一個收民歌的'我',遇上個老頭犁田,然後老頭就開始講他年輕時候嫖娼、賭博的事,這是什麼開局?主線呢?這不是網文嗎?金手指呢?系統在哪兒?」
陸昭那邊也看到了同一處,「我剛看到那老頭吆喝牛那段,他對著一頭牛,喊了五個名字。二喜、有慶、家珍、鳳霞、苦根,五個!一頭牛!」他差點笑出來,「這老頭不會是腦子有毛病吧?」
林晚扶住額頭,「我懂了,師伯讓咱們看的,是本下城區的精神病文。」
「別急著定性,」
姜辭搖頭,「再往下看看。」
她語氣還算淡定,可自己也微微皺起了眉。
按她做學問的經驗,一本書的前兩千字,基本就能判出作者的水平。
這本書的前兩千字,確實奇怪,奇怪不是說它差,是說它,不太像這個時代的東西。
那種敘述的節奏,那種用詞的克制,那種第一人稱無預警的切換……
姜辭往下看了幾段,眼神漸漸認真起來,但她還沒開口。
林晚那邊又炸了,「等等!福貴這男主,他幹嘛去了?他怎麼進青樓了?還騎著妓女回家?!」
陸昭已經笑得不行,「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騎著胖妓女路過他老丈人米行那段!我服了,這男主,開局是個廢物點心啊!家產還沒輸光呢,先把丈人羞辱了一遍,這是要倒反天罡?」
林晚整張臉都皺起來了,「陸師兄,這……這真是師伯讓咱們讀的書?會不會有什麼誤會?」
姜辭沒說話,可她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她在某一段上停留了挺久。
程書樵那邊,從頭到尾就沒參與吐槽,只是低著頭,看得很專注。
「程師兄,你怎麼不說話?」林晚問。
程書樵抬頭看了她一眼,「你們繼續看,我得想一想。」
「……啊?想什麼?」林晚一臉懵。
程書樵沒立刻答。
他重新低下頭,把投影往回翻了幾頁,翻到了那篇自序。
陸昭湊過去看,「程師兄,你看這段幹嘛?我剛不是說了嗎,這段就是裝。」
程書樵慢慢搖了搖頭,「陸師弟,這段不是裝。」
「那是什麼?」陸昭愣了一下。
程書樵沒立刻回答,用手指在投影上,慢慢划過那一行字,「'一位真正的作家永遠只為內心寫作'……這句話的結構,是前文明的思辨體。」
林晚臉上的笑僵住了,「……什麼?」
姜辭放下了茶杯,「書樵,你確定?」
程書樵點頭,「師姐,我研究方向就是前文明文體學的延伸,這種'主語+副詞限定+價值判斷'的句式,是典型的二十世紀敘事散文的開篇結構,這種結構,在大AI時代以前被普遍使用,可現在的AI不會這麼寫,因為它節奏太慢,不符合多巴胺曲線。」
陸昭臉上的笑漸漸沒了,「程師兄,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程書樵抬起頭,看了一圈三個人,「這本書的作者,可能不是在裝,他可能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寫什麼。」
林晚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投影界面。
剛才那句被她笑話過的」一位真正的作家」,這會兒再看,忽然有點不一樣了。
姜辭重新端起茶杯,可沒有喝。她沉默了幾秒,對其他三個人說,「都別說話了。認真讀,從頭讀。」
研習室里再次安靜下來,只剩視網膜投影偶爾翻頁的細微音效。
四個人這一次,沒有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