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下城區第七貧民窟。
余文被胃部的輕微抽痛弄醒。
他睜開眼,盯著頭頂剝落的天花板,緩了好一會兒。
身體的疲倦感比昨天減輕了不少。
昨晚他沒熬夜,老老實實睡了一覺。
剛穿越過來那兩天連著嗑藥熬夜的滋味,他記得太清楚了。
每次藥效退去,太陽穴像被人拿鐵釘釘進去一樣,連呼吸都覺得頭皮發麻。
這具身體本來就是個廢了的底子,他要是再不老實,估計都撐不了多久。
余文撐起身,轉動輪椅滑到電腦桌前。
按下開機鍵,屏幕亮起的瞬間,一條金色的橫幅從作家後台跳了出來。
【系統提示:用戶」渡鴉與寫字檯」給《活著》打賞了最高級別虛擬禮物——恆星之火!】
余文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
又是這位。
第二次了。
還是頂級打賞,還是不說一句話,賞完就走。
余文靠在椅背上,下意識地揉了揉太陽穴。
收益面板上,帳戶里又多了六百多星幣。
他這兩天接觸下來,漸漸摸清楚了渡鴉這位大佬的行事風格。
不催更,不點評,不帶節奏,不參與腦補戰神劇情的狂歡。
只是默默地看,默默地打賞。
這種打賞方式跟那些動不動就要求作者」加更」、」按我的思路寫」、」必須給我安排個爽點」的金主完全不一樣。
它更像是一種態度。
我讀懂了,你寫得好,我為這個買單。
余文沉默了一會兒,對著那條已經划過去的橫幅,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謝謝。
看來在這個被AI餵得腦子都長草的世界,還是有人識貨的。
角落裡的破海綿墊上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
餘音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揉著眼睛。
」哥……你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
」剛醒。」
余文笑了笑。
」你也起這麼早?」
」嗯……我要上學了。」
小丫頭打了個哈欠,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跑到洗漱台前。
她用那點寶貴的過濾水抹了把臉,然後熟練地走到那個生鏽的電磁爐旁邊,蹲下身去夠柜子里的工業澱粉塊。
那玩意兒是聯邦每月按人頭免費配給的最低生存物資。
不花錢,但吃起來像在嚼受潮的紙板。
」我去熱糊糊吃。」
」音音。」
余文叫住她。
」嗯?」
餘音回過頭。
余文從抽屜里把那張黑色的離線儲值卡拿出來,遞了過去。
」今天不用吃糊糊了。」
」你拿著這個,去街角那家早餐鋪,買點正經的東西吃。」
餘音愣了一下。
她蹲在電磁爐邊,沒立刻去接卡,反而看著哥哥手裡那張卡,眼神有點侷促。
」哥……不用了吧。」
」嗯?」
」我吃糊糊吃慣了。」
餘音站起身,扯了扯自己寬大外套的袖口。
」早餐鋪一份正經的吃的,最便宜的合成包子也得三四個星幣吧?」
」那錢留著給你買藥劑唄。」
小丫頭說得很認真。
」瞎叔那的中級神經阻斷劑,一支就要兩百多呢。」
」我糊糊吃習慣了,真的,反正它也不要錢。」
」吃了那麼多年都吃過來了。」
余文看著她。
這丫頭從小是怎麼過日子的,他融合記憶的時候清清楚楚。
什麼叫」吃糊糊吃慣了」。
那是窮得連選擇都沒有,把」慣了」兩個字硬塞進自己腦子裡。
余文嘆了口氣,把卡又往前遞了遞。
」音音,聽哥說。」
」哥這兩天寫書,掙到了一點錢。」
」不多,但是買頓早餐還是綽綽有餘的。」
餘音的眼睛眨了眨。
」……真的?」
」嗯。」
余文點頭。
」你忘了上次哥跟你說過嗎?哥的稿子被一個小平台看中了。」
」這兩天又出了點新的稿費。」
」不多,但是……」
他頓了頓,看著妹妹那張蒼白的小臉,把後面半句話稍微調整了一下。
」夠咱們倆這段時間,不用再天天對著糊糊發愁了。」
餘音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那……那也不能亂花啊。」
」哥你那個藥劑多重要啊。」
」我萬一吃了好的,回頭你買不起藥劑了怎麼辦?」
余文差點笑出來。
這丫頭操心起人來,比他這個當哥的還周到。
」放心。」
余文伸手把卡塞進她的小手裡。
」卡里還有好幾百星幣,今天早上花不了多少。」
」晚上你回來,咱們再去一趟瞎叔那,再買兩支藥劑。」
」卡里的錢夠。」
餘音捏著那張卡,還是有點不放心。
她抬起頭,仰著臉看著余文。
」哥……你不會是騙我的吧?」
」哥騙你幹什麼。」
余文敲了敲她的小腦門。
」今天早餐鋪,買個合成包子,再來一杯豆漿。」
」聽話。」
聽到」合成包子」四個字,餘音咽了一下口水。
她有多久沒吃過早餐鋪的東西了?
記憶里好像還是七八歲那年,老爹還在的時候,過年那天買過一次。
小丫頭攥著卡,糾結了好幾秒,終於點了點頭。
」那……那我就買一個。」
」就一個啊!」
她特意強調。
」剩下的錢留著晚上買藥劑!」
」行。」
余文笑著應下來。
」聽你的。」
餘音這才放心地把卡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捂得嚴嚴實實,背起那個用廢防水布縫的破書包。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哥,那我去上學了。」
」嗯,路上小心。」
」你白天好好上課,別太累。」
」知道了。」
」晚上我回來給你做飯!」
」好。」
鐵皮門」咔噠」一聲關上。
余文聽著妹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靠在輪椅上輕輕吐了口氣。
他從抽屜里翻出最後一支正規的中級神經阻斷劑,還有一支沒喝完的高純度合成蛋白液。
蛋白液先喝。
那股久違的帶著脂肪香氣的味道滑過喉嚨,胃裡的抽痛感緩解了一些。
接著是阻斷劑。
清涼的液體順著食道下去,幾秒鐘後,太陽穴深處那根隱隱作痛的神經,被溫和地按了下去。
身體裡那種破破爛爛的虛弱感,被替換成了一種克制的清醒。
余文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幾聲輕響。
他打開本地的存稿文檔。
昨晚沒熬夜,但是睡覺前還是趁著腦子清楚,把今天要更新的內容捋了一遍。
存稿箱裡躺著昨晚預先準備好的六千字。
劇情正好推進到福貴被抓壯丁之後的部分。
福貴在炮兵連里認識了老全和春生。
老全是個老兵油子,教他怎麼在死人堆里活下去,怎麼聽子彈的方向。
春生是個十幾歲的娃娃兵,瘦得像根麻杆,跟福貴睡一個被窩,半夜會哭著喊娘。
圍城戰打響的時候,幾千個傷兵在雪地里凍餓,整夜整夜地哀嚎。
到了天亮,哀嚎聲就少一半。
再到第二天天亮,又少一半。
福貴和春生縮在彈坑裡,靠著扒死人身上的乾糧活了下來。
老全死的那一晚,子彈打穿了他的脖子。
他臨死前沒說什麼豪言壯語,只跟福貴說了一句:
」老子日他娘的,老子不想死在這裡。」
然後就沒聲了。
余文檢查了一遍這六千字,沒有錯別字。
他把這一段複製粘貼進微光文學的更新框,點擊發布。
」咔噠。」
頁面刷新。
【《活著》已更新。當前總字數:36000字。本次更新6000字。】
做完這一切,余文活動了一下脖子。
他把綁在水管上的那個戰損版2D攝像頭扶正,調整了一下角度,讓鏡頭剛好框住他的雙手和那把磨損嚴重的機械鍵盤。
然後,他點開抖陽直播軟體,按下了【開播】。
直播間標題依然掛著那一行字:
【不借用任何腦機AI,古法碼字實錄——《活著》今日更新現場。】
」咔噠。」
」噼里啪啦——」
清脆的、毫無電子修飾的物理碰撞聲,再次在地下室里響了起來。
余文的雙手在鍵盤上飛快地起落。
新的章節,慢慢地,一行一行地鋪陳開來。
直播間在線人數:0。
剛開播。
但他不在意。
寫下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