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未名學府敘語學院三樓最裡頭那間研究室。
蘇懷瑾剛泡好一杯熱茶，門就被推開了。
他一抬頭，就愣住了，進門的是沈硯秋。
老人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毛衣外套，頭髮比平時亂，眼底掛著一圈青黑，昨晚顯然沒怎麼睡。
「師兄？您怎麼來了？」蘇懷瑾起身要給他倒茶。
「先別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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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秋擺擺手，自己拉開椅子坐下：「你帶的那幾個孩子，都叫上來。」
「叫幾個？」
「都叫。」
蘇懷瑾看了他一眼。
師兄做了幾十年學問，向來不緊不慢，上一回見他這麼直接，得是十幾年前了。
他沒多問，轉身打開了內部通訊。
十分鐘後，研究室的門被一個一個推開。
頭一個進來的是林晚，蘇懷瑾帶的研二學生，平日裡跑得最勤。
她一進門看見沈硯秋坐在那兒，明顯愣了一下，忙鞠了一躬：「沈師伯好。」
第二個是陸昭，博一，原是沈硯秋自己帶的，掛在蘇懷瑾這邊聯合培養，他看見兩位老師都在，規規矩矩站到了林晚旁邊。
第三個是程書樵，博二，學院裡公認的天才，二十六歲，已經發了三篇高規格論文，他掃了兩位老師一眼，沒說話，找了個角落坐下。
最後進來的是博三的姜辭，二十八歲，再過半年就要畢業，她推門看見師伯，眼裡閃過一絲意外：「沈師伯。」
「小辭來了。」沈硯秋朝她點頭。
四個學生在研究室里站定。
蘇懷瑾給師兄續了杯茶，自己也坐下，「師兄，人齊了。」
沈硯秋端起茶抿了一口，沒急著說話，放下杯子，把這四個學生從頭到尾看了一圈。
林晚被他看得有點緊張，下意識推了推眼鏡；
陸昭和程書樵對了個眼色，都不知道沈師伯今天叫他們來是為了什麼；
姜辭沉得住氣，安靜地等著。
「今天叫你們來，沒什麼大事，就是想跟你們聊一本書。」
沈硯秋慢悠悠地開口，「一本奇書。」
研究室里安靜了一下。
林晚一臉懵，聊書？還是奇書？她跟著導師做了快兩年研究，沈師伯特地從教師公寓跑過來，還把師弟帶的學生全叫齊了，就為了聊一本書？
沈硯秋看他們這副表情，自己先笑了：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一本書，至於嗎？」
林晚的臉」唰」地紅了，她確實就是這麼想的。
沈硯秋擺擺手，示意她別緊張：
「昨晚凌晨一點多，我接到一條消息，是我五年前帶過的一個學生發的，這孩子叫劉峰，畢業後去了微光文學，做內容審核。」
聽到」微光文學」四個字，林晚的眼神動了一下，那是她每周都要掃一遍的平台。
「這五年，他從沒找過我。昨晚，他給我發了一條很短的消息，他說，他今天審到一本小說，作者在正文前頭，寫了一篇自序。」
「自序？」
姜辭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不可思議，「在一個商業網文平台上？」
「嗯。」沈硯秋點頭。
「哪本書？」程書樵追問。
沈硯秋抿了口茶，「《活著》，作者余化十。截至昨晚，總字數三萬出頭，星火杯排名一萬四千多。」
蘇懷瑾在旁邊皺了皺眉。
星火杯一萬四千多名，這種排名基本就等於」再過兩三天要被系統清退」。
師兄大半夜不睡跑這一趟，就為了這麼一本？
沈硯秋自顧自往下說，「我昨晚把這本書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花了兩個多鐘頭，讀完，就睡不著了。」
他停了一下，「這本書，寫得不一般。」
「沈師伯，您說的不一般，是哪種不一般？」陸昭忍不住問。
沈硯秋沒直接答，端起茶又抿了一口，才慢慢道，「我研究了四十年前文明的文體學，一直以為那些東西早就死透了。昨晚，我承認，我看錯了。」
研究室里徹底靜了下來，四個學生沒有一個人出聲。
蘇懷瑾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這個師兄做了一輩子學問，向來最穩，」看錯了」這三個字從沈硯秋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般。
沈硯秋放下茶杯，「這本書的簡介，只有一句話。」
老人沒看屏幕，憑著記憶把那句念了出來：「'人是為了活著本身而活著的，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著。'」
念完，他看了一眼四個學生，「你們覺得這句話怎麼樣？」
林晚下意識想答」挺有哲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程書樵想了幾秒，開口道：「重複了三次'活著'，按當代AI的修辭標準，是不合格的句子。」
「對，是不合格。」
沈硯秋點頭，「可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寫小說的人，明明知道這句話不合格，他為什麼還要這麼寫？」
研究室里沉默了。
「因為他不想合格。」姜辭忽然開口。
沈硯秋看了她一眼，笑了，「小辭說得好，他不想合格。在這麼一個所有作品都在拼命迎合算法的時代，有這麼一個人，偏要選一種'不合格'的寫法。」
他頓了頓，「你們說，這樣的人，難道不是很有意思嗎？」
「沈師伯，您是想讓我們去讀這本書？」陸昭問。
「嗯，我希望你們都去讀一讀，今天就讀。讀完了，下周一過來，我跟你們蘇老師，聽聽你們怎麼說。」
四個學生對視一眼，齊齊點了頭。
沈硯秋站起身，看了一眼師弟，「懷瑾，送我下樓。」
研究室的門輕輕合上。四個學生站在原地，誰都沒立刻動。
林晚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程師兄，姜師姐，你們覺不覺得，沈師伯今天有點反常？」
程書樵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姜辭往門口走了一步，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先別討論了，回去讀書。」
走廊里，沈硯秋走得很慢，蘇懷瑾跟在旁邊。
走了十幾步，老人在窗邊停下來。
「懷瑾，我昨晚那一夜沒睡，是讀到了一句話。」
他望著窗外，「'我爹年紀大了，屎也跟著老了，出來不容易。'」
蘇懷瑾愣了一下，把這句話在嘴裡嚼了一遍，眉頭慢慢皺了起來，「師兄，這句話……」
「AI寫不出來。」沈硯秋淡淡道。
蘇懷瑾沉默了。
走廊里很靜。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開口，「師兄，你想讓那幾個孩子去讀，不光是因為這本書寫得好吧。」
沈硯秋笑了一下，「是，我想讓他們知道，咱們這一脈守了幾十年的東西，不是死的。」
蘇懷瑾點了點頭。
沈硯秋轉過身朝樓梯口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懷瑾，那個作者，還開了個直播。」
「直播？」蘇懷瑾一愣。
「嗯，他在直播里寫字，用手敲鍵盤。」
蘇懷瑾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手敲鍵盤？」
「古法碼字。」
沈硯秋笑了笑，「我活了六十二年，昨晚是頭一回見。」
說完，老人轉身下了樓。
蘇懷瑾站在窗邊沒動，望著師兄那佝僂的背影一級一級走下樓梯，過了很久才回過神來。
他轉身回研究室，推開門的時候，四個學生已經走了。
蘇懷瑾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早就涼透了的茶。
他打開終端，在搜索框裡，慢慢敲下了兩個字，
《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