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手雖然放回了鍵盤上，但余文並沒有打開新建文檔。
後台的存稿箱裡，已經存有一萬多字。
在這個全員使用AI一鍵生成幾十萬字的時代，他真正面臨的絕境，竟然不是手速，而是那個卡在屏幕右上角的紅色鎖形圖標。
那是微光平台的「防沉鬱機制」。
在這套依靠多巴胺閾值運轉的底層算法裡，《活著》因為文本壓抑值過高，被系統判定為「高風險精神污染源」。
每日更新上限，被系統強制鎖定在了4000字。
余文點開了《活著》的評論區。
因為那少得可憐的字數，原本就不多的幾條評論里，充斥著賽博時代讀者特有的暴躁。
【一天四千字？你的破AI沒通電嗎？現在哪家大模型不是一秒鐘生成三萬字？】
【雖然劇情有點邪門，看著挺抓人，但這更新量餵電子狗都不夠，走了走了，攢夠十萬字再來看。】
【作者是不是腦幹缺失？這年頭還有人玩飢餓營銷？滾回上個世紀去吧。】
余文看著這些留言。
如果沒有那三百萬的違約金催命，他大可以關掉後台，由著性子慢慢連載。
但視網膜邊緣，那個象徵著債務強制執行倒計時的微縮數字，還在一秒一秒地跳動。
在這個被資本高度壟斷的下城區，一旦違約金到期，等待他的就是被拖進黑街的手術台，活體摘除所有能抵債的器官。
他沒有清高的資本。
余文移動滑鼠，點開了連載章節末尾的【作者說】模塊。
鍵盤的機械軸發出敲擊聲，他在空白的輸入框裡，敲下了一段沒有經過任何AI修飾的、純人類的文字。
【致所有看這本書的讀者：】
【關於每天只能更新四千字的事，需要向大家道個歉。】
【我的存稿足夠連載，並沒有刻意控制更新量，但因為《活著》的行文基調，觸發了平台的「防沉鬱機制」，帳號的更新權限被系統鎖定了最高閾值，在系統解除判定之前，每天只能發送四千字。】
余文停頓了一下，看著地下室斑駁的牆壁，繼續敲擊。
【為了打破這個算法限制，唯一的辦法就是提高這本書在系統里的權重。】
【我已經帶著《活著》報名了這一屆的「星火杯」，在這個日更三十萬字的賽道里，我這點字數毫無競爭力，但我現在身背巨債，這本書是我唯一能活下去的籌碼。】
【如果您覺得富貴的苦難足夠真實，如果您覺得這個沒有機甲也沒有暴富的故事還能看下去。】
【請把你們帳戶里免費的推薦票和星火杯的大賽票投給《活著》。】
【幫我把數據頂上去，衝破算法封鎖，只要權限解禁，我會把存稿一次性放出來。】
【拜託了。】
余文檢查了一遍錯別字，沒有使用任何渲染情緒的感嘆號，直接點擊了發送。
這段直白甚至帶著一絲窘迫的【作者說】，靜靜地附著在最新章節的末尾，被上傳到了那個由幾百億字代碼構成的龐大資料庫中。
……
微光文學總部，深層數據監控室。
劉峰靠在人體工學椅上，看著視網膜投影里那段剛剛上傳的【作者說】。
「防沉鬱機制鎖死了更新權限……」
他滑動了一下手指，切回了《活著》的正文數據包。
作為每天要在高頻腦機接口裡忍受成百上千本流水線網文的審核員，劉峰的神經早就被那些千篇一律的殺戮、背叛和多巴胺刺激弄得麻木反胃。
但這本《活著》被他留在了後台的暫存區里，沒有直接丟進回收站。
他還在回味裡面的一些句子。
劉峰想起了以前在高等學院上文學選修課時，老教授講過的一個詞：文采。
在當今這個算力爆炸的賽博時代，AI大模型可以瞬間調取人類歷史上所有的詞彙庫，堆砌出極其華麗、工整、氣勢磅礴的修辭。
它們能把一場機甲戰鬥寫得如同史詩交響樂，能把星空描繪得比真實的宇宙還要絢爛。
但那只是數據的排列組合，沒有老教授所說的那種「活人的味道」。
劉峰的目光落在正文裡的一行字上。
【我爹年紀大了，屎也跟著老了，出來不容易。】
劉峰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嘴角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種句子太有意思了。
它粗俗，看似是一句沒有邏輯的廢話，但卻透著一種粗糲的真實感。
AI的邏輯樹是基於最優解和美學構建的，它在描寫人物衰老時，只會輸出「白髮蒼蒼」、「機能衰退」或者「生命體徵下降」。
沒有任何一個高級算法，會把「父親的衰老」和「排泄的困難」用這種帶著幾分無奈和自嘲的土話聯繫在一起。
這種只有在泥土裡打過滾的碳基生物才能寫出來的句子，AI永遠算不出來。
劉峰關閉了正文頁面，調出了微光平台的底層管理控制台。
他輸入了自己的工號密鑰，進入《活著》的權限管理界面。
那個紅色的鎖形圖標依然掛在「每日更新量」的參數旁邊。
「系統判定還是太刻板了。」
劉峰自言自語了一句，將手指放在了「人工干預」的按鈕上。
「咔噠。」
屏幕上的紅色鎖形圖標瞬間變成了代表暢通的綠色。
隨後，劉峰切回了《活著》的評論區。
在那條帶著些許窘迫的【作者說】下方，他切換成了帶著官方認證標誌的【審核員073】帳號，鍵盤敲擊，輸入了一段冷硬、理性的官方回覆：
【系統通知：經人工審核員覆核，該作品目前已解除「防沉鬱機制」的更新字數限制。】
【人工覆核意見：該作品當前情節雖基調沉重，但尚未達到系統判定的絕對精神污染閾值。近期情節中老父親的死亡，在前文已有關於其年邁體衰的合理邏輯鋪墊，屬於合乎情理的自然劇情推演。主角當前境遇雖慘，但整體行文邏輯自洽，未見違背倫理或反社會的強行致郁傾向。故駁回AI鎖定指令，恢復正常更新權限。】
敲完最後一個字，劉峰按下了回車鍵。
這條帶著耀眼官方標誌的回覆，直接置頂在了《活著》那冷清的評論區最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