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區,環城磁懸浮列車上。
車廂里擠滿了剛結束夜班的底層勞工。
空氣里混雜著機油、汗酸和劣質合成菸草的味道。
絕大多數人都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他們的眼皮底下閃爍著微弱的幽藍光芒——這是接入廉價視網膜終端的標誌。
一個穿著破舊夾克的年輕人靠在車門邊,視網膜投影里,排行榜第八名《重裝軍閥》的文字快速向上滾動。
「跳過環境描寫,跳過戰前對話,直接進入機甲對轟環節。」
年輕人嘴唇微動,下達了語音指令。
系統瞬間過濾掉了三萬字的鋪墊,直接跳轉到高潮部分。
兩分鐘後,最新的一百二十章連載全部見底。
【《重裝軍閥》當前已無最新章節。支付20個星幣,可向主引擎發送催更指令,提前解鎖後續兩萬字高潮推演。】
年輕人看了一眼手腕終端上的帳戶餘額。
20個星幣。
剛好是一支草莓味營養棒的錢。
如果划過去,他今天晚飯就只能去配給站領免費的灰質合成澱粉,那東西吃多了會反胃。
他咽了口唾沫,猶豫了幾秒鐘,最終還是沒忍住機甲對轟的爽感誘惑,用大拇指在手腕上劃了一下。
【支付成功,正在生成後續劇情……】
年輕人長出了一口氣,再次閉上眼睛,沉浸在那些由代碼堆砌出來的爆炸和殺戮中。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列車行駛時的低頻震動聲。
沿著長長的過道看過去,一排排隨著車廂搖晃的疲憊面孔上,大多閃爍著同樣的微弱藍光。
有人嘴角無意識地上揚,有人因為劇情突然斷點而低聲罵了一句髒話,隨後認命地劃開帳戶餘額。
……
中城區,星耀傳媒的IP孵化會議室。
全息投影幕布上,掛著星火杯排行榜第四名的書:《灰燼里的黑玫瑰》。
字數:二十萬。
長條會議桌前,坐著幾個西裝革履的IP產品經理。
桌上放著幾杯熱氣騰騰的合成綠茶。
「男二號的人設參數得微調一下。」
項目主管翻著手裡的電子報表,語氣像是在討論一款流水線上的零件:
「衍生品開發部那邊剛傳來的數據,最近『偏執型』男主的虛擬伴侶皮膚預售額下降了三個百分點。受眾開始審美疲勞了。」
他拿紅筆在報表上畫了個圈,看向對面的提示詞操作員。
「把男二號底層提示詞裡的『控制欲』權重下調15%,加一點『戰損』和『脆弱感』的標籤進去。」
操作員推了一下眼鏡,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
「明白。我已經在給情感大模型打性格補丁了,下一章的大綱,就安排他為了掩護女主撤退而被高頻射線擊中,戰損和吐血的畫面描寫,讓AI擴寫到三千字左右?」
「可以。」
主管點了點頭:
「出稿後直接發給美術部,讓他們按照最新的章節描述,同步生成男二號的戰損概念圖,明天一早跟小說連載一起打包推流。」
會議室里,沒人關心這書的文學性,他們只關心男二號受傷的角度,能不能多賣出幾萬套虛擬皮膚。
……
下城區與中城區交界的某處地下機房。
一個戴著厚重黑框眼鏡的乾瘦男人,正盯著面前由六塊屏幕組成的矩陣工作檯。
主屏幕上,顯示著星火杯的實時排名。
第三名:《SSS級掠奪:我吞噬了全網算力》。
字數:二十二萬。
和其他絞盡腦汁構思劇情的礦工不同,乾瘦男人的工作界面上,沒有任何文檔編輯器,只有一個龐大的爬蟲程序和密密麻麻的關鍵詞權重推桿。
「當前微光平台搜索熱詞榜:『機械變異』增幅第一,『財閥倒台』增幅第二,『地下黑拳』增幅第三。」
男人咬著一根沒有點燃的合成煙,滑鼠快速拖動,將這三個關鍵詞的生成權重拉到了最高。
「啟動『縫合』算法。」
他對著麥克風下達語音指令,熟練地操作著後台。
「去爬取熱搜榜前五十名作品裡點擊率最高的打鬥橋段。提取他們的動作詞庫和節奏框架。」
男人盯著屏幕上開始飛速運轉的代碼流:
「把這三個熱搜詞做進新章節里。男主去打地下黑拳,對手是機械變異的財閥走狗。」
「不用考慮跟前文的邏輯連貫性。」
男人吐掉嘴裡的菸頭,按下執行鍵:「只要保證每五百字出現一次高濃度的多巴胺刺激點就行。」
副屏上,一段段完全由算法拼接、縫合而成,邏輯斷層但節奏快到離譜的文字,開始源源不斷地生成,並自動上傳至微光平台的更新接口。
……
中城區,一處商用寫字樓的地下辦公區。
幾十個提示詞架構師坐在電腦前,工位上散落著空咖啡杯和提神用的薄荷鼻吸。
左側屏幕是參數面板和提示詞輸入框,右側屏幕里,大模型正以肉眼無法看清的速度往下滾動著新生成的章節。
工作室的主理人老趙拿著一份電子報表,慢悠悠地走到第三組的工位旁邊。
「星火杯這才開賽第三天,追讀率曲線就開始平了。」
老趙拉過一把空椅子坐下,指了指架構師屏幕上的數據:
「第11名的《深淵行者》流量超過去了一點。咱們這套機甲對轟的常規模板,讀者有點看膩了。」
架構師停下滑鼠,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那下一卷怎麼調?給反派加戰力,還是拉快升級節奏?」
「調情緒點吧,光打打殺殺沒意思。」
老趙看著屏幕:「把主角前期那個『前妻』的支線提上來。就在下一章,讓她死在反派手裡,用這個做情緒爆發的錨點。」
旁邊的劇情校對員滑動椅子靠了過來:
「趙哥,這角色按大綱是準備留到中後期做陣營反轉的,現在提前拿出來祭天,AI算出來的悲劇轉折可能會有點生硬。」
「所以別讓AI自己去推演死亡場景。」
老趙拿筆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AI沒有痛感,它只會用『撕心裂肺』、『血流成河』這種水詞,套路太老了。你手動切進去,寫個五十個字的核心情境錨點餵給它。」
架構師熟練地清空了原有的環境生成指令:
「具體寫什麼細節?」
「寫點違背常理的人類反應。」
老趙想了想,平靜地說:
「比如,她胸口被穿透的時候不要喊疼,讓她本能地伸手去捂主角的眼睛,不想讓他看見;或者她死前一直在道歉,說把主角剛攢錢換的廉價義體弄髒了。」
「把這種不符合邏輯的『微小痛點』作為基底,鎖死生成框架。讓大模型圍繞這個細節,去擴寫兩萬字的高潮。」
架構師點了點頭,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他思索了幾秒,雙手在鍵盤上敲擊出一行行精準的限制詞。
「設定好了。以細節錨點為核心,情緒基調鎖定『壓抑後爆發』。」
架構師按下回車鍵:「開始生成。」
右側屏幕上停頓了一瞬,緊接著,大段大段經過潤色和擴寫的文字瀑布般傾瀉而下。
「生成完直接傳到主控台,我過一遍二校就發。」
老趙站起身,拿著報表溜達著走向下一個工位。
……
微光文學總部,數據中心監控室。
巨大的環形屏幕上,上千萬本參賽作品的數據線交織在一起,像一片翻滾的紅色血海。
第一名,盤古引擎生成的極致多巴胺殺戮。
第二名,資本大鱷用來測試底層心理防線的眼淚收集器。
第三名,完全放棄邏輯、只追逐熱搜詞條的純粹縫合怪。
第四名,由一群產品經理精心計算出來的衍生品帶貨GG。
第五名,測試人類笑點閾值的荒誕亂碼。
……
第十一名,工作室的流水線作品。
在這個由算法、算力、資本和流量交織而成的絕對統治區里,前十名的每一個席位,都代表著一種工業化收割的極致形態。
「星火杯開賽第72小時。」
值班的主控AI發出不帶任何感情的合成音。
「當前存活作品數:14,285本。」
「過去一小時內,因數據斷崖式下跌觸發清退機制,已淘汰作品:3,412本。」
「全平台一小時內總計生成字數:42億字。」
排行榜的刷新數位化作一道道流光落下。
在這片被億萬字數和資本算力填滿的血海最底部,第14285名的位置上,掛著一本名為《活著》的書,總字數定格在微不足道的兩萬四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