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高跟戰術靴敲擊地面的清脆腳步聲漸漸遠去,地下室那扇沉重的鐵皮門再次關嚴。
狹小的空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餘音緊繃的小身板終於放鬆了下來。
她走到輪椅旁,低著頭,兩隻沾著灰塵的小手互相搓著,聲音細若蚊蠅:
「哥……今天放學陳老師要來,我沒能去廢品站做分揀……」
余文伸手輕輕揉了揉她有些發黃的頭髮:
「今天沒掙到就算了。剛拿了一筆稿費,這兩天餓不著。」
餘音乖巧地點了點頭。
「對了,」余文收回手,隨口問道,「你們這位陳老師,平時在學校對你們怎麼樣?」
「陳老師人可好了。」
餘音想了想,仰起頭認真地說道,「其他的老師上完課就走。上次鐵頭吃壞了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滾,是陳老師自己掏錢帶他去醫務室拿的藥。」
余文點了點頭:「是個好老師,以後在學校乖乖聽她的話。」
他轉動輪椅,回到那張破舊的電腦桌前。
拉開抽屜,從最深處摸出一張沒有晶片的黑色磁條卡——這是下城區黑市最常見的「離線儲值卡」。
余文將儲值卡插進電腦主機的讀卡器,登錄微光文學後台。
點擊提現,將那筆666.6星幣的打賞收入,直接寫入到這張離線的物理卡片裡。
「滴。」
屏幕顯示寫入完成。
隨後,他又從抽屜角落裡拿出一小卷邊緣磨損的紙質星幣,這是原主留下來的現金,前兩天給余文買劣質藥水花了五十,現在還剩一百五十塊。
余文拔出黑卡,和那一百五十塊現金一起遞給妹妹。
「音音,去一趟街角的藥鋪。」
余文指了指那張黑卡,「這卡里有六百多星幣,你拿它刷卡,去買兩支正規的中級神經阻斷劑,再買三支高純度合成蛋白液,要帶肉味的那種。」
他接著點了點那捲現金:
「剩下的錢,你去舊貨攤買兩條乾淨的毯子。舊貨攤一般沒有刷卡機,用這現金付。」
「這麼多錢……」
餘音小心翼翼地接過卡片和現金,手有些發抖。
「去吧,路上貼著牆根走,財不外露。」
「嗯!」
餘音死死地把卡片和現金分別塞進外套內側左右兩邊的口袋裡,捂得嚴嚴實實,像只靈巧的小貓一樣跑出了地下室。
……
下城區的夜沒有星光,只有頭頂上方巨大排風扇沉悶的轟鳴聲,以及縱橫交錯的金屬管道里不規律的滴水聲。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機油味和一種酸腐的氣息。
餘音把手插進寬大的外套口袋,死死捂著裡面的錢和卡,貼著長滿暗綠色斑塊的牆根快步走著。
穿過兩條光線昏暗的巷子,就是那座由廢棄貨運飛船外殼改造的龐大建築。
推開沉重的艙門。
老瞎子依然坐在櫃檯後,那兩枚粗糙的機械義眼散發著渾濁的紅光,正隨著齒輪的輕微轉動聲,聚焦在進門的餘音身上。
「瞎叔。」
餘音踮起腳,趴在生鏽的鐵皮櫃檯上:
「我要兩支中級神經阻斷劑,三支高純度合成蛋白液……要帶肉味的。」
老瞎子乾癟的臉皮抽動了一下,看著這個前兩天還在為五十塊錢劣質藥水發愁的小丫頭。
但他做黑市生意的,向來不多嘴。
他慢吞吞地轉動輪椅,從身後的恆溫冷藏櫃裡,拿出一個金屬小盒和三支密封管,推到櫃檯上。
「四百五十。」
餘音掏出那張黑色儲值卡遞了過去。
老瞎子接過卡,在破舊的離線刷卡機上劃了一下。
看著屏幕上扣款成功的綠色字符,他把卡片和東西一起推了回來。
「收好。」
老瞎子聲音嘶啞,「最近這兩條街新來了幾個半截身子改了義體的混子,專門蹲生面孔,自己注意點。」
「謝謝瞎叔。」
餘音麻利地把裝有神經阻斷劑的金屬盒和蛋白液塞進外套最內層的夾袋,把拉鏈拉到最頂端,轉身推開沉重的艙門,重新走進了冰冷的暗巷。
沒走多遠,前方的陰影里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帶有金屬齒輪摩擦的腳步聲。
一個魁梧的黑影擋住了去路。
餘音嚇得退後了半步,手死死捂住胸口的拉鏈。
借著昏暗的霓虹燈,她看清了來人——大半個左肩都被改造成了粗糙的工業機械臂,臉上有一道從眼角一直劈到下巴的猙獰燒傷疤痕。
是第三廢料站的工頭,疤叔。
「疤叔……」
餘音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我還以為你被哪條巷子裡的野狗叼走了。」
疤叔粗啞的聲音在狹窄的巷道里迴蕩,帶著一股劣質菸草的味道。
他那隻完好的右手插在沾滿油污的工裝褲兜里,居高臨下地看著餘音:
「今天站里少個幹活的,也沒人跟我請假。」
「對不起疤叔,今天家裡有點事……」
餘音低著頭道歉。
「你那個癱瘓哥哥快不行了?」
疤叔冷哼了一聲。
「沒有!我哥好著呢!」
餘音有些急了,仰起頭,「我剛給他買完藥回來!」
疤叔愣了一下,沒多問在這個連站起來都費勁的年代,一個殘廢是怎麼掙到錢的。
他只是從寬大的工裝外套里摸出一個用防油紙包著的、有些發皺的扁平紙包,隨手扔進了餘音懷裡。
「站里中午發剩下的邊角料。本來打算拿去餵下水道里那些老鼠的。」
餘音下意識地接住。
隔著紙包,她摸出那是一個還帶著一點餘溫的、半個手掌大小的真正合成麵餅。
在下城區,這一小塊麵餅,抵得上五支劣質的澱粉管。
「謝謝疤叔……」
「謝個屁。趕緊滾回去。」
疤叔轉過身,那條沉重的工業機械臂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咔噠咔噠」的刺耳聲響。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不遠不近地走在餘音側後方。
暗巷深處的幾個角落裡,原本有幾雙貪婪的眼睛正盯著餘音這個落單的小女孩,但一聽到疤叔那標誌性的機械臂摩擦聲,那些躲在陰影里的拾荒者和混混們,立刻像碰見瘟神的耗子一樣,悄無聲息地縮了回去。
一直走到廢棄變電箱那片稍微亮堂一點的區域,疤叔停下了腳步,轉身走進了另一條岔路,全程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餘音把那半塊麵餅小心翼翼地揣進兜里,快步走到王奶奶的舊貨攤前。
「王奶奶,我要兩條毯子。」
餘音喘著氣說道。
頭髮花白的王奶奶正借著昏暗的燈光縫補衣服,她抬起頭:
「是音音啊。毯子在左邊紙箱裡,沒破洞的六十一條,你自己挑。」
餘音在紙箱裡翻找了一會兒,挑了兩條厚實、聞起來有淡淡合成皂香的灰色毯子。
她掏出那捲現金,數出一百二十塊遞了過去。
抱著兩條幾乎有她半個人高的毯子,餘音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