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區，第十三公立基礎學校。
這是一座用廢棄的工業貨櫃和廉價合金板拼湊起來的建築。
教室里的空氣循環系統常年發出類似哮喘般的「呼哧」聲，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鐵鏽和廉價合成澱粉混雜的味道。
今天下午，是每周一次的「心理干預與語言表達課」。
在這個階級極度板結、底層人隨時可能因為高壓而患上「賽博精神病」的時代，聯邦政府強制要求下城區的學校開展這種課程，美其名曰「心理疏導」，實際上只是為了防止這些未來的廉價勞動力過早崩潰。
講台上，陳老師正疲憊地揉著太陽穴。
陳老師今年二十多歲，曾經也是考入過中城區師範學院的高材生，甚至私底下還痴迷於那些被時代淘汰的「前文明實體書」。
但她最終沒能卷過那些植入了高級記憶晶片的競爭者，被發配到了這個充斥著廢料和絕望的下城區。
十幾年下來，她的心氣早就被磨平了。
「好了，下一個，誰來分享一下最近覺得有意思的事情？」
陳老師有氣無力地敲了敲黑板。
底下的孩子們穿著髒兮兮的灰色制服，眼神大多有些麻木。
一個叫鐵頭的小男孩舉起手，大聲說：
「老師，我爸昨天在廢品站撿到了一個帶肉味的營養劑包裝袋！我們全家舔了一晚上，可香了！」
另一個女孩趕緊接話：
「我前天看到街角的半機械野狗互相咬，腸子都掉出來了，可帶勁了！」
聽著這些充滿著廢土荒蠻氣息的「故事」，陳老師心裡一陣悲哀。
這些從小被賽博垃圾和暴力餵養大的孩子，他們的精神世界就像這下城區的街道一樣，乾癟、荒蕪、毫無生機。
「還有人嗎？」
陳老師嘆了口氣。
這時，坐在角落裡，一直安靜得像只小貓的餘音，怯生生地舉起了手。
「老師，我……我想講一個我哥哥給我講的故事。」
陳老師愣了一下。
她知道餘音，這孩子家裡極其困難，唯一的哥哥還癱瘓了。
她原本以為餘音會說一些怎麼撿垃圾或者被欺負的苦難史，便點了點頭，放柔了聲音：
「好，餘音，你上來講吧。」
餘音走上講台，有些侷促地捏著衣角，深吸了一口氣，清脆稚嫩的聲音在嗡嗡作響的教室里響了起來。
「我哥哥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顆很小很小的星球，叫B612。那裡只有一個小王子，和一朵驕傲的玫瑰花……」
起初，教室里還有些嘈雜，有男生在底下偷偷玩著廢棄的螺絲釘。
但隨著餘音的講述，教室里慢慢安靜了下來。
那些聽慣了機械轟鳴和霓虹閃爍的下城區孩子，從未聽過這樣的詞彙。
「星球」、「玫瑰」、「火山」、「日落」。
餘音講到小王子離開了玫瑰，在宇宙中流浪；
講到他來到地球，遇到了一隻狐狸，並且互相「馴服」。
「後來，小王子要走了。狐狸在和他告別的時候，送給了他一個秘密。」
餘音稍微停頓了一下，那雙清澈的眼睛環視了一圈昏暗的教室，用稚嫩卻無比認真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複述著哥哥昨晚告訴她的話：
「狐狸說：『這就是我的秘密，它很簡單——看東西只有用心才能看得清楚。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
當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教室里陷入了一種極其異樣的安靜。
坐在第一排的鐵頭，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左眼上那個廉價的、經常接觸不良的二手視網膜輔助鏡。
在這個星曆2077年，只要你有錢，你可以換上鈦合金義眼，你可以看清幾千米外的全息GG纖維，你可以用數據掃描出任何物品的成分。
這個世界教給他們的生存法則是：只要眼睛能看清的數據，才是真實的；看不見的東西，就是毫無價值的賽博垃圾。
可是現在，那個來自B612星球的小王子卻告訴他們：重要的東西，用你們那最高級的賽博義眼也是看不見的。
得用心。
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陌生的酸澀感，悄悄抓住了這些下城區孩子們的心臟。
餘音的聲音漸漸低落下來，給這個故事畫上了句號：
「最後，小王子為了回到他的星球，去照顧他那朵脆弱的玫瑰花，他讓沙漠裡的毒蛇咬了自己。他像一棵樹一樣倒了下去，連一點聲音也沒有……」
故事徹底講完了。
偌大的教室里，只有排風扇單調的「呼哧」聲在迴蕩。
沒有掌聲，也沒有像往常下課前那樣的吵鬧。
鐵頭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坑窪的桌面，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濕海綿。
幾個女孩子把頭埋在臂彎里，吸著鼻子。
他們不懂什麼是存在主義的哲學，但那種純粹的、關於「失去」與「牽絆」的哀傷，像一陣極其溫柔的微風，悄無聲息地拂過了這些從小在鋼鐵和廢料中長大的荒蕪心靈。
講台的一側，陳老師久久沒有說話。
她慢慢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發黃的布，極其緩慢地擦拭著鏡片。
「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
她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句簡單到極致的話。
在這個算力決定一切、大模型可以一秒鐘生成十萬字華麗辭藻的時代，所有的AI文字都在拼命刺激讀者的眼球，用最直白的視覺畫面去填補人類的空虛。
但他已經太多年，沒有聽過這種剝離了一切華麗外殼、直擊靈魂深處的語言了。
沒有機械的轟鳴，沒有數據的堆砌，只有一聲屬於人類靈魂的嘆息。
「餘音……」
陳老師重新戴上眼鏡，聲音少見地輕柔，甚至帶著一絲怕驚擾了什麼的克制，「這個故事，叫什麼名字？」
「叫《小王子》。」餘音小聲回答。
「是誰教你的？」
「是我哥哥。」
餘音提起哥哥，那雙平時總是帶著些怯懦的眼睛裡，有了一絲罕見的亮光：
「哥哥每天晚上都會在電腦前敲字，這是他講給我聽的。」
陳老師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當然知道餘音的哥哥。
學校的貧困生家訪資料里寫得很清楚：
余文，雙腿癱瘓，常年困在下城區不見天日的地下室里，靠著微薄的救濟金和十歲的妹妹相依為命。
陳老師的心臟，不由自主地緊縮了一下。
她平時見慣了下城區的絕望，這裡的人為了半支劣質營養液可以打得頭破血流，這裡的空氣里永遠只有機油和腐臭的味道。
她根本無法想像，一個被命運死死按在潮濕爛泥里、連陽光都成了奢侈品的癱瘓年輕人，他的精神世界究竟該是怎樣的清澈，才能寫出「B612星球」、「被馴服的狐狸」和那句「重要的東西用眼睛看不見」？
在滿是鐵鏽和絕望的下水道深處，竟然有人在用廢舊的鍵盤，一字一句地描繪著宇宙中最溫柔的星光。
一陣難言的酸楚和敬畏湧上心頭。
「餘音，」
陳老師輕聲說道：
「放學後，老師能去你家進行一次家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