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目標,余文立刻行動起來。
在星曆2077年,「抖陽」作為全網流量最大的短視頻與直播平台,早就全面普及了3D全息沉浸式直播。
這個時代的直播,是一場極度奢靡的視覺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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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觀眾點進直播間時,他們的意識投影會直接「降落」在主播構建的三維空間裡。
因此,主播們不能再像古人類那樣只在鏡頭前打扮上半身,而是必須從頭髮絲到腳趾甲都完美無瑕,因為觀眾的全息視角隨時可能繞到他們背後,甚至蹲在地上仰視。
他們也不需要坐在電腦前,而是通過腦機接口載入昂貴的「虛擬場景卡」——上一秒還在零重力的賽博星際酒吧里熱舞,下一秒就能切換到精靈森林裡和虛擬神獸互動。
在這個時代,如果你還在搞2D平面直播,那隻意味著三件事:
重度輻射區的無人機探路畫面、下城區的非法黑市錄像,或者是極其小眾的復古獵奇癖。
對於習慣了360度全景環繞的賽博人來說,2D畫面就像是被強行塞進了一個狹窄的扁平盒子裡,會引發嚴重的視覺壓抑和幽閉恐懼症。
但余文根本買不起昂貴的3D全息捕捉探頭。
他在廢品堆里翻出了一個大概是幾十年前用來監控下水道的戰損版2D攝像頭,用生鏽的鐵絲死死綁在水管上,鏡頭垂直對準了那張破舊的電腦桌和機械鍵盤。
直播標題:【不借用任何腦機AI,古法碼字實錄——《活著》今日更新現場。】
做完這一切,余文並沒有立刻點擊開播,而是停下了動作。
他拉開抽屜,拿出最後一支神經阻斷劑。
想要不依靠AI大模型,純靠人類的腦容量去復刻、去承載《活著》這種級別的厚重文學,對這具極度營養不良的身體來說,依然是一種近乎自殺式的精神透支。
如果不喝藥強行阻斷痛覺神經,他連一千字都敲不完就會休克。
余文咬了咬牙,仰頭將藥劑一飲而盡。
冰冷的液體順著食道滑入胃裡,幾秒鐘後,一股強烈的麻痹感直衝大腦皮層,將那些隱隱作痛的神經末梢強行凍結。
余文深吸了一口氣,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病態的潮紅。
「呼——」
他吐出一口濁氣,點擊了【開始直播】。
畫面在右上角亮起。在線人數:0。
十分鐘過去了,人數依然死死卡在「0」上。
在算法決定一切的抖陽平台,一個帶著雪花噪點的2D扁平畫幅,會被底層邏輯直接判定為「視覺廢料」打入冷宮,根本不可能有自然推薦流量。
偶爾有一兩個因為算法抽風掉進來的路人。
【遊客9527】:臥槽,什麼2D垃圾畫質?卡得我全息視網膜直抽筋!瞎了!
【賽博街溜子】:主播是活在下水道里的原始人嗎?全息探頭都買不起開什麼直播?晦氣!
連五秒鐘都沒堅持住,這幾個人罵罵咧咧地退了出去,人數再次歸零。
余文對此毫不在意。
藥效已經完全發作,他收攏心神,雙手如同兩隻精密的機械臂,重重地落在了油光發亮的鍵帽上。
「咔噠。」
「噼里啪啦——」
清脆、暴躁、毫無任何電子柔化修飾的物理敲擊聲,在狹小昏暗的地下室里密集地迴蕩起來。
一個小時後,極度專注的余文敲完了今天的四千字。
他停下手,手指因為高強度的肌肉發力而微微顫抖著。
瞥了一眼依舊空空如也的直播間,余文扯了扯嘴角,切出畫面,打開了「微光文學」的作者後台。
既然平台不給推流,那他就自己「搖人」。
他將剛剛敲完的四千字點擊發布,並在【作者說】里極其直白地掛上了一句話:
【作者說:今天的更新。另外,昨天有人好奇我是不是真的一點AI都沒用。抖陽直播房間號:XXXXX。想看「活化石」怎麼用手指敲鍵盤的,自己過來看。畫面有些爛,2D的。】
……
此時,第三居住區的恆溫公寓裡。
周明軒(明明如月)正一邊吸著合成營養液,一邊狂躁地刷新著頁面。
「叮——」
特別關注的更新提示音響起,他精神一振,立刻點了進去。
看完這短小卻依然讓人抓心撓肝的四千字後,正準備去評論區繼續發表「戰神歸來」預測的他,一眼掃到了底下的【作者說】。
「抖陽直播間?古法物理打字實錄?」
周明軒愣住了。
作為擁有15000小時閱讀時長的老書蟲,他那被劇情吊足了胃口的好奇心瞬間被轉移了。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聖,敢這麼狂!」
他毫不猶豫地複製了房間號,切到抖陽平台,進入直播間。
進去的瞬間,原本習慣了360度全息視角的周明軒,只覺得眼前一黑,視野被強行壓縮成了一個扁平的長方形框。
這極其落後的2D畫面,讓他產生了一種想要嘔吐的輕微眩暈感。
畫面里,在線人數顯示:【5人】。顯然都是剛剛順著小說連結爬過來的書友。
周明軒強忍著視覺上的極度不適,定睛往那個畫質粗糙的鏡頭裡看去。
畫面正中央,沒有臉,只有一雙骨節分明、甚至顯得有些營養不良的手。
那雙手正懸停在一塊布滿劃痕的古怪機械裝置上方——他在歷史資料庫里見過這玩意兒,叫「鍵盤」。
仿佛是察覺到了直播間終於進來了幾個目標觀眾,畫面里那雙靜止的手,再次動了起來。
「咔噠。」
「噼里啪啦——」
當那原始的、粗暴的、充滿了真實物理碰撞感的按鍵聲,順著音頻通道沒有任何修飾地砸進周明軒耳朵里的那一刻。
看著那十根手指在塑料按鍵上瘋狂起舞,每一次發力都帶著肌肉真實的收縮與顫動,這位自詡看透了賽博網絡一切虛妄的老書蟲,看得嘴裡的營養液吸管掉下來了都渾然不覺。
直播間左下角的彈幕區,安靜了一會兒,才陸陸續續飄過幾條零星的文字。
不是因為震撼到說不出話,而是這幾個順著連結爬過來的讀者,是真的在好奇地觀察這種極其古老、低效的生產方式。
【ID明明如月】:真就一點腦機接口都不接?連個最底層的拼寫預測模塊都不掛?這效率也太低了吧。
【ID鐵盒裡的貓】:不過這純機械軸體敲擊的聲音有點上頭啊……就是看著手腕酸。純靠手指敲,時薪連買最低級的營養液都不夠吧?
【ID賽博打工人】:難怪一天只更四千字,原來是純手工打磨。不過說實話,看著這雙手一個字一個字把福貴的倒霉事敲出來,確實比看AI一秒鐘生成十萬字有感覺多了。
周明軒看著屏幕上那雙勻速起落的手,手指微微摩挲著下巴。
他沒有像往常看那些擦邊直播一樣瘋狂發彈幕,反而難得地安靜了下來。
在這個AI代寫泛濫、恨不得把所有情緒都做成罐頭快餐塞進讀者嘴裡的時代,這種緩慢、笨拙甚至帶著物理阻力感的碼字方式,反而和《活著》那種粗糲、壓抑的文字質感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契合。
而畫面里的余文,根本沒有去管彈幕里在討論什麼。
他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指尖和腦海中的文字里。
直到中級神經阻斷劑的藥效開始悄然消退,脊椎和雙腿深處那種熟悉的針扎感再次上涌,他才停下了動作。
「咔。」
余文敲下最後一個句號。
他微微喘了口氣,布滿細汗的雙手離開了鍵盤。沒有和彈幕有任何互動,也沒有像其他主播那樣求打賞、求關注。他只是極其平靜地握住滑鼠,點了一下右上角的叉。
「直播已結束。」
黑屏猝不及防地降臨。沒有任何廢話,乾脆利落得像是一台完成了指令的老舊機器直接切斷了電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