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繼續講著,講小王子在一整個花園的玫瑰里,發現它們都不如自己星球上那一朵;
講狐狸告訴小王子的那個秘密——「只有用心看才能看得清,實質性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
餘音聽得很安靜。
在這個充滿機油味和腐臭味的地下室里,《小王子》的童話就像是在鋼鐵廢墟里開出的一朵柔軟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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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餘音抓著余文手指的力道鬆了。
女孩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那張常年帶著疲憊和戒備的蒼白小臉上,破天荒地浮現出了一抹恬靜、放鬆的笑意。
這是她在這座賽博城市裡,十年來,睡得最安穩、最溫暖的一個覺。
余文靜靜地坐在床邊,看著妹妹沉睡的臉龐看了很久。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指,重新滑回電腦桌前。
雙手再次撫上那冰冷的機械鍵盤。
深吸一口氣後,他將意識重新沉浸到那個遙遠、苦難卻又充滿著驚人韌性的年代。
「噠……噠……噠……」
敲擊聲在寂靜的地下室里重新響起,只是這一次,節奏明顯比剛服藥時要沉重和滯澀了許多。
因為給妹妹講故事耽誤了一些時間,那劣質神經阻斷液帶來的「超憶」巔峰期已經悄然滑過。
更要命的是,這具原本就極度營養不良、雙腿殘疾的身體,在經歷了昨夜的瘋狂透支後,早已是強弩之末。
僅僅靠著一碗加了兩滴香精的工業澱粉糊糊,根本無法填補大腦高速運轉所消耗的龐大卡路里。
但余文死死咬著牙,盯著屏幕,一行行文字艱難卻堅定地從指尖流淌出來。
劇情順著福貴爹從糞缸上摔死後繼續推進。
屏幕上,老丈人敲鑼打鼓,帶著一頂大紅花轎來到了破敗的茅草屋前,當著全村人的面,用最屈辱的方式將懷著身孕的家珍強行接回了城裡。
曾經闊綽的徐家,只剩下落魄的福貴、年邁的老娘和年幼的鳳霞。
余文敲擊著鍵盤,寫下了福貴這個曾經連走路都要僱工背著的紈絝少爺,是如何一步步被逼到了絕境,最終低下了那顆高傲的頭顱。
福貴找到了昔日設局騙光他家產的仇人龍二,卑微地租下了五畝地——那原本是屬於他徐家的祖產。
粗糙的麻布衣服磨破了皮肉,鋒利的鐮刀割破了手指。
余文細緻地描繪著福貴是如何在泥水裡摸爬滾打,如何被累得半死不活,又是如何在老娘的眼淚和鳳霞的陪伴下,咬著牙學會了做農活,學會了像一頭真正的牛一樣在土地里刨食。
那是福貴一生中最難熬的窮日子,卻也是他作為「人」真正站起來的開始。
直到文檔的最後,穿水紅旗袍的家珍,背著剛出生半年的兒子有慶,沿著那條滿是油菜花的鄉間小路,執意從富足的娘家走了回來。
她脫下了旗袍,換上了粗布衣服,心甘情願地陪著這個一無所有的男人吃苦。
「我說過家珍是你的女人,別人誰也搶不走的。」
當余文敲下老娘這句帶著淚水的台詞時,文檔的字數統計堪堪跳過了「10000」的關口。
「呼——」
打完最後一個句號,余文只覺得眼前猛地一黑。
一陣劇烈的眩暈感排山倒海般襲來,胃部因為極度的飢餓和疲勞開始了翻江倒海的抽搐。
劣質藥劑的效力終於徹底耗盡,那些被強行壓制的痛楚、疲憊和神經撕裂感,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反撲回來,瞬間淹沒了他的全身。
「哐當」一聲。
余文的雙手不受控制地從鍵盤上滑落,重重地砸在了輪椅的扶手上。
他的手指因為長時間的機械運動,此刻僵硬得像兩把鐵耙子,根本無法彎曲,指尖還在不由自主地劇烈痙攣。
視線中的幽藍屏幕開始出現重影,耳朵里只剩下心臟狂跳的「咚咚」聲。
「到極限了……」
余文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如同雨漿一般從額頭滾落,砸在滿是灰塵的桌面上。
他很清楚,今晚只能到此為止了。
余文用酸澀僵硬的右手握住滑鼠,將這一萬字的存稿點擊了「保存」,並設置了定時發布。
做完這最後一步,余文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整個人無力地靠在了輪椅上。
劣質藥劑的效力開始徹底消退,被強行壓制的疲憊和腦神經的隱痛如潮水般反撲回來。
「只能先到這了……」
余文喃喃自語,雙手撐著桌沿,慢慢轉動輪椅。
他費力地彎下腰,靠著雙臂的力量,將自己毫無知覺的下半身一點點拖拽到那張由廢舊海綿墊拼成的簡易床鋪上。
扯過單薄的舊毯子蓋在身上,余文感覺全身的骨架都在發酸發軟,連動一下手指都覺得吃力。
臨睡前,他微微側過頭,視線掃過了身旁不遠處熟睡的餘音。
昏暗中,女孩的嘴角還掛著一絲聽完童話後的恬靜微笑,呼吸均勻而安穩。
看著妹妹的睡容,余文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閉上酸澀的雙眼,伴隨著下城區深處微弱而單調的機械轟鳴聲,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