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第三居住區。
伴隨著視網膜上最後一行工作KPI數據的消失，周明軒重重地把自己摔進了那張昂貴的「零重力」感應沙發里。
在這個完全被資本和算力統治的時代，絕對沒有「躺平」這一說。
作為一名在中層企業里卷生卷死的數據分析主管，周明軒的生活質量雖然比下城區那些靠工業澱粉餬口的貧民好上幾百倍，能住著恆溫公寓，吃著帶真實紋理的合成級牛排，但他依然覺得喘不過氣來。
每個月高昂的房貸、義體保養費，以及為了保持階級不滑落而必須購買的各種腦域開發課程，就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他的身上。
吃完一份加熱好的黑椒味合成肉排，周明軒沒有像大多數同事那樣，戴上頭盔去全息短視頻里尋找那些大同小異的廉價刺激。
作為一個資深的網文愛好者，文字在腦海中構建出的幻象，才是他唯一能放鬆神經的避風港。
他熟練地喚醒了視網膜投影，打開了全網最大的「雲圖文學」平台。
在書架里翻了翻，他嘆了口氣。
他最近在追幾本頭部大作，但說實話，現在的書全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AI大模型生成的模板化劇情，看多了就像是在吃一堆五顏六色的塑料糖果。
勉強有一本設定稍微帶點腦子的，更新卻慢得令人髮指：一天居然只更一萬多字！
「一天一萬兩千字，你也好意思叫自己是全職大模型馴化師？」
周明軒一邊三兩口掃完當天的更新，一邊在心裡吐槽。在這個AI一鍵生成幾十萬字的時代，一萬字真的連塞牙縫都不夠。
但沒辦法，好不容易遇到本能看的，捏著鼻子也得追。
看完更新，他又無聊地去翻了翻排行榜。
從第一名滑到第一百名，全是《我，賽博天尊，開局手撕星際財閥》或是《SSS級天賦：機械飛升後的病嬌女友》這種看名字就知道劇情的快餐。
提不起半點興趣。
周明軒切出了雲圖文學，順手點開了自己的一個高階書友交流群。
群里平時都在吐槽現在的書越來越無腦，今天卻罕見地在討論一個新話題。
【老鐵們，最近有個叫「微光文學」的新平台，主打什麼情緒多樣性，反AI套路，有點意思啊。】
【確實，剛才去看了一眼，比起雲圖文學那種滿屏的工業糖精，這小破站感覺還挺清流的，雖然書少，但聽說有不少野路子，適合書荒去淘淘金。】
「反AI套路的新平台？」
周明軒來了點興致。
反正也是書荒，他順著群里的連結，直接跨平台跳轉到了那家名叫「微光文學」的小網站。
首頁的推薦位少得可憐，排版也有些簡陋。
他無聊地隨手點進了網站的【硬核生存感官體驗區】論壇，想看看這些野路子都在看什麼。
剛一進去，一個帖子就扎眼地跳進了視網膜投影：
【標題：臥槽！兄弟們，我今天在微光文學挖到一本精神病寫的古廢土求生文，毒發身亡了，誰敢來試毒？！】
周明軒點進去一掃，看到樓主在裡面瘋狂吐槽這書「沒系統」、「開局輸光家產」、「極度壓抑致郁」、「看兩萬字就能讓人神經衰弱」。
「沒有系統的古廢土文？還能把人看神經衰弱？」
周明軒的獵奇心理瞬間被徹底勾了起來。
在這個連「悲傷」情緒都被AI大模型明碼標價、精準算計的時代，居然還有敢純發刀子、不按套路出牌的網文？
他倒要看看這書能有多毒。
按照帖子的指引，他直接在站內搜索到了那本書。
然而，當這本小說的詳情頁投影在視網膜上的那一刻，周明軒差點一口合成飲料噴出來。
書名：《活著》
「噗……什麼鬼？」
周明軒忍不住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笑出了聲：
「都什麼年代了，居然還有兩個字的書名？現在的網文書名哪個不是恨不得把全書簡介都塞進去的十幾個字？這名字也太俗了吧，一點網感都沒有，簡直像個沒讀過書的文盲取的！」
他搖搖頭，視線向下移，看到了封面。
那封面就是一塊泛黃的、粗糙的爛泥巴，上面就孤零零地寫著書名和「余化十」這個不知所謂的筆名。
「這封面也土得掉渣了，這作者是窮得連花5個星幣租個底層AI畫師的錢都沒有了嗎？」
強忍著關閉頁面的衝動，周明軒又看了一眼簡介。
只有孤零零的一句話：
【人是為了活著本身而活著的，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著。】
「……」
周明軒徹底無語了：
「好裝啊！真的太裝了！這作者以為自己是個哲學家嗎？網文的簡介不寫金手指是什麼、不寫男主有多屌，你在這兒跟我扯什麼生命真諦？故弄玄虛的最高境界也不過如此了吧。」
槽點實在太多了，周明軒本來是抱著獵奇心態來的，現在反而被這種極度「反網文」的詭異設定激起了一絲好勝心。
他倒要看看，這個裝腔作勢的傢伙到底寫了一堆什麼垃圾。
他毫不猶豫地點開了第一章。
然後，周明軒整個人愣在了沙發上。
不是「第一章：廢柴退婚」，也不是「第一章：系統覺醒」。
橫在最頂端的標題，竟然是兩個讓他感到極其陌生的字眼。
【自序】
「啥玩意兒？自序是個什麼東西？說明書嗎？操作指南？」
周明軒看了十幾年的網文，無論是古早的玄幻修仙，還是現在的賽博異能，從來沒見過哪本小說在正文前面還要先來個這種東西的！
他皺著眉頭，耐著性子往下看了幾行。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遠只為內心寫作，只有內心才會真實地告訴他，他的自私、他的高尚是多麼突出。】
「作家？」
周明軒像是不認識這兩個字一樣，盯著視網膜上的投影看了半天。
在這個時代，創作網文的人被稱為「大模型馴化師」、「數據編織者」或者「邏輯導向員」。
「作家」這個詞，仿佛是從哪個幾百年前的歷史遺蹟廢墟里挖出來的古董詞彙，透著一股陳腐而古怪的酸味。
「還真正的作家……神經病吧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