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鐵門再次被推開時,餘音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衝進來的。
外面的酸雨下大了,她那件寬大的深灰色外套濕了一大片,但她護在懷裡的雙手卻捂得死死的,生怕那一小瓶來之不易的藥劑沾到半點髒水。
「哥!買回來了!」
小丫頭獻寶似的將那兩瓶粉紅色的液體放在桌上,隨後馬不停蹄地轉身去鼓搗那個生鏽的加熱爐:
「你先喝藥,我馬上熱飯!」
余文沒有遲疑,擰開瓶蓋,將那劣質的神經阻斷液一飲而盡。
一股帶著濃烈化學合成味的冰涼液體順著食道滑下。
僅僅過了幾秒鐘,那種熟悉的、仿佛生鏽齒輪被注入頂級潤滑油的感覺再次降臨。
殘破雙腿傳來的隱痛、地下室的惡臭、身體的疲憊,全被這股藥力強行屏蔽。
他那原本就遠超常人的現代靈魂,在這具失去了痛覺羈絆的肉體裡,再次進入了恐怖的「超憶」狀態。
「噠噠噠噠噠……」
機械鍵盤的敲擊聲如同暴雨般密集地響起。
《活著》里福貴家破人散、懷孕的家珍被老丈人強行接走,他放下少爺身段租下龍二的田笨拙求生,在泥土裡熬過最難的窮日子,直到家珍執意歸來陪他吃苦的畫面,化作沉重而扎心的文字,在屏幕上瘋狂跳動。
過了一會兒,餘音端著一碗重新加熱過的澱粉糊糊走到電腦旁。
「哥,先吃兩口再寫吧。」
余文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瞳孔中倒映著幽藍的代碼光芒。
他根本沒有轉頭,只是憑藉本能伸出左手,接過碗,右手依然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他機械地用勺子舀起糊糊往嘴裡塞,連糊糊沾到了嘴角都沒有察覺。
看著哥哥這副近乎瘋魔的狀態,餘音沒有再出聲打擾。
她輕手輕腳地拿毛巾替哥哥擦了擦嘴角,然後轉身去角落的洗漱台,用極其有限的一點過濾水,飛快地擦洗了一下沾滿黑市灰塵的身體。
不知過了多久,鍵盤的敲擊聲終於停頓了一下。
「哥……」
角落的破海綿墊上,傳來一聲細若遊絲的呼喚。
余文猛地回過神來,從那種極度專注的狀態中抽離。
他轉過輪椅,看到餘音已經裹著那條破舊的毯子躺在床上了。
昏暗的燈光下,女孩縮在毯子裡,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
十歲的她,因為長期極度的營養不良和勞作,身形單薄得讓人心碎,那雙眼睛卻大得出奇,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余文下意識地放輕了聲音。
「沒有……」
餘音把下巴往毯子裡縮了縮,怯生生地看著他:
「哥,我想聽你講故事。」
聽到這句話,余文愣住了。
屬於原主的記憶適時地浮現出來。
在這個時代,像霓霓那樣稍微有點閒錢的底層人,都會把錢砸在虛擬腦機艙里,去體驗AI生成的、虛幻的「霸道總裁」或「星際戰神」夢境。
但余文和餘音太窮了。
家裡唯一的一台破電腦是原主用來碼字謀生的工具,餘音從來沒有接觸過那些絢麗的虛擬世界。
她這短暫而苦難的十年人生里,唯一的娛樂和精神寄託,就是每天晚上睡覺前,聽寫小說的哥哥給她講故事。
昨晚她因為去廢料站加班太累,倒頭就睡了。今晚難得沒有去加班,小丫頭的癮就上來了。
余文原本想趁著藥效還在,一鼓作氣把《活著》多存幾萬字稿子。
但看著裹在破毯子裡、滿眼期待的十歲妹妹,他那顆被賽博廢土凍得有些發硬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灘水。
去他媽的存稿吧。
他滑動輪椅,來到餘音的床邊。
記憶里,原主上次給她講的故事,是一個典型的賽博AI爽文套路——《廢土狂神》。
講的是一個下城區的窮小子,偶然撿到了一把舊時代的雷射劍,然後一路殺上雲端,把那些財閥踩在腳下的故事。
原主甚至還沒講到主角獲得第二把神兵的地方。
但看著餘音那雙純淨的眼睛,余文突然覺得,那些充滿殺戮、戾氣和虛假多巴胺的故事,配不上這個在爛泥里依然保持著乾淨靈魂的小女孩。
「好,哥給你講。」
余文替她掖了掖毯子的邊角,聲音溫和:
「不過,今天咱們不講那個拿雷射劍打架的故事了。哥給你講一個新的,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童話。」
「童話?」
十歲的餘音眨了眨眼,眼底滿是好奇,「是像上城區全息GG里那種,住在無菌艙里的公主嗎?」
「不,是一個小王子的故事。」
余文看著地下室剝落的牆皮,前世的記憶如清泉般緩緩流淌出來。
「從前,有一個小王子,他住在一個只比他自己大一點點的星球上。那個星球叫B612,小王子每天只需要把椅子挪動一下,就能看到四十三次日落。」
「星球?」
餘音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是像上城區那些懸浮在空中的『伊甸園』堡壘嗎?可是只比人大多一點點……那他晚上睡覺翻身,不會掉進底下的輻射雲里嗎?」
賽博貧民窟的女孩,腦子裡沒有宇宙和星辰的概念,只有頭頂冰冷的金屬穹頂和腳下有毒的深淵。
「他不會掉下去,因為那是他的星球。」
余文輕輕笑了笑,沒有去糾正她的物理學常識,而是順著故事往下講:
「那個星球上,長著一朵玫瑰花。那是小王子見過的,全宇宙最美麗、最獨一無二的花。」
「玫瑰花……是什麼?」
餘音歪著腦袋,「是一種新研發的高級合成營養劑嗎?甜的還是鹹的?」
聽到這個問題,余文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這個可憐的孩子,從小生活在只有鋼筋水泥和酸雨的下城區,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真實的植物。
「不是吃的。」
余文的聲音更輕了,「它是一種從泥土裡長出來的生命,有紅色的花瓣,還有保護自己的刺。它很嬌弱,風吹了會冷,渴了需要喝乾淨的水。」
「啊?」
餘音緊張地睜大了眼睛:
「那它在外面會被酸雨淋死的!外面的雨腐蝕性那麼強,小王子為什麼不把它放進鐵皮柜子里?」
「因為小王子愛她啊,所以小王子每天都會用玻璃罩子把她罩起來,給她澆水,為她擋風,聽她抱怨,也聽她吹噓。」
余文耐心地描繪著那個柔軟的意象。
隨後,他講到了小王子離開星球,來到了地球,遇到了一隻狐狸。
「狐狸對小王子說:『對我來說,你還只是一個小男孩,就像其他千萬個小男孩一樣。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樣用不著我。對我來說,我也不過是一隻狐狸,和其他千萬隻狐狸一樣。但是,如果你馴養了我,我們就互相不可缺少了。』」
余文看著妹妹的眼睛,輕聲複述著那句經典的台詞:
「『對我來說,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對你來說,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馴養……」
餘音似懂非懂地呢喃著這個詞。
在下城區,人像廢棄零件一樣可以隨時被替換。
今天倒下一個拾荒者,明天就有十個頂上。
這裡沒有「唯一」,只有「廉價的耗材」。
「哥……」
餘音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紅,她從破毯子裡伸出那隻長滿老繭的小手,緊緊抓住了余文的兩根手指,聲音有些哽咽:
「那……哥你馴養了我,我也馴養了你,對不對?在這整個第七貧民窟,整個下城區,只有我們是互相離不開的。如果我沒有了你,我就只是廢料站里一個隨時會被輻射死的零件了……」
余文的眼眶也瞬間濕潤了。
他反手握住妹妹冰涼的小手,鄭重地點了點頭:
「對。哪怕外面有幾百億的AI代碼,哪怕有無數個光鮮亮麗的財閥千金,但對哥來說,你也是全宇宙獨一無二的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