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貧民窟的夜晚,是一頭永不休眠且散發著惡臭的機械野獸。
餘音推開地下室沉重的鐵門,迎面撲來的是夾雜著微酸雨水、劣質機油和下水道發酵物混合的刺鼻氣味。
她熟練地將那件寬大的深灰色外套兜帽拉起,把大半張臉藏進陰影里,一隻手死死攥著口袋裡的五十星幣,像一隻警惕的幼貓,飛快地融入了錯綜複雜的暗巷中。
頭頂上方數百米處,是上城區投射下來的巨大全息GG牌。
一個擁有完美建模的虛擬女星正用甜膩的嗓音推銷著最新款的「雲端夢境艙」,那斑斕而虛幻的霓虹光斑穿透重重霧霾,打在下城區泥濘坑窪的路面上,反射出光怪陸離的水窪。
在這個摺疊的世界裡,上層人販賣夢境,底層人只配在垃圾堆里撿拾現實。
餘音輕車熟路地避開主街。
路過一個閃爍著漏電火花的義體維修攤時,她看到一個大半個身子都被改造成粗糙機械的苦力,正因為付不起更換軸承的錢,被幾個黑幫打手踩在爛泥里抽打,那條生鏽的機械臂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再往前的一個陰暗角落,幾個骨瘦如柴的「電子癮君子」正癱靠在牆根,後腦勺插著劣質的腦機接口,渾身抽搐著,嘴角流下白沫,沉浸在廉價AI生成的低級多巴胺爽文幻境中無法自拔。
這就是賽博廢土的常態,人命在這裡是最不值錢的耗材。
餘音不敢多看,加快腳步,在一座由廢棄貨運飛船外殼改造的龐大建築前停了下來。
飛船破敗的艙門上,歪歪扭扭地用螢光漆噴著幾個字:【老瞎子雜貨/藥劑/義體回收】。
這裡是第七區邊緣最大的黑市交易點。
推開沉重的艙門,一股濃烈的消毒水混合著金屬鏽蝕的氣味直衝腦門。
昏暗的店內堆滿了各種來歷不明的報廢機械肢體、沾著血跡的電路板,以及一排排閃爍著可疑光芒的藥劑瓶。
櫃檯後,坐著一個乾瘦如柴的老頭。
老瞎子其實不瞎。
他的雙眼在早年的一次輻射事故中瞎了,後來自己動手,在眼眶裡強行嵌進去了兩枚從工業機器人身上拆下來的低精度光學感應器。
此刻,那兩枚義眼正散發著渾濁而暗淡的紅光,伴隨著輕微的齒輪轉動聲,聚焦在了餘音身上。
「刀疤手底下的那個小分揀工?」
老瞎子聲音嘶啞,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這麼晚跑過來,沒去加班?你那個癱瘓的哥哥出事了?」
「瞎叔,我哥沒事。」
餘音咽了口唾沫,快步走到櫃檯前,將那張攥出汗水的五十星幣拍在生鏽的鐵皮桌面上:
「我……我要買藥。草莓味的那種神經阻斷液。」
老瞎子的機械紅眼急劇閃爍了兩下。
他的目光在那張五十星幣上停留了足足三秒,才重新看向餘音。
「五十星幣?」
老瞎子那張如樹皮般乾癟的臉上扯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小丫頭,你今天去搶上城區的運輸機了?你平時連一管兩星幣的消炎凝膠都要跟我講半天價。」
「這錢很乾淨!是我哥……是我哥賺的稿費!」
餘音急忙辯解,生怕對方誤會。
「稿費?」
老瞎子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喉嚨里發出漏風般的乾笑:
「在這個連寫遺書都靠AI一鍵生成的年代,你那個連高級算力額度都買不起的哥哥,靠手打賺了五十星幣?小丫頭,你就算說是你賣血換來的,瞎叔我都更信一點。」
雖然嘴上刻薄,但老瞎子還是慢吞吞地轉動輪椅,從身後的一個恆溫冷藏櫃裡,摸出了兩個大拇指粗細、裝著粉紅色液體的玻璃小瓶。
他將小瓶推到櫃檯上,機械眼裡的紅光微微閃爍,語氣裡帶著一絲下城區老油條的閱歷:
「丫頭,瞎叔提醒你一句。這玩意兒叫『劣質神經阻斷液』,根本不是什麼能讓人變聰明的高級營養液。這是上城區淘汰下來的醫療殘次品,底層人買它,通常是為了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鋸斷壞死肢體時,強行麻痹痛覺的。」
老瞎子乾枯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哥要是想靠喝這個去提神寫稿子,那是做夢。普通人喝了這玩意兒,腦部神經會被強行抑制,整個人只會像一灘爛泥一樣昏昏沉沉,連一加一都算不清楚,頂多就是讓他感受不到雙腿殘廢的疼罷了。」
聽到老瞎子的話,餘音愣住了。
不對啊,哥哥昨天喝完之後,明明眼神變得極其清明,甚至熬了一個通宵敲鍵盤,看起來精神百倍,怎麼會像瞎叔說的那樣昏昏沉沉?
餘音當然不知道,這藥劑本身確實只有麻痹和抑制神經的作用。
余文之所以喝下它不僅沒有變得遲鈍,反而進入了逆天的「超憶」狀態,完全是因為他是穿越者。
他那遠超這個世界普通人的強大靈魂,在神經阻斷液壓制了這具殘破肉體的痛苦與雜念後,反而掙脫了肉體的束縛,爆發出恐怖的精神算力。
換做任何一個這個世界的普通人喝下它,都只會變成老瞎子口中那個連一加一都算不清的半個白痴。
但餘音不懂這些,她只知道這藥喝了不會要人命,還能幫哥哥止痛,這就足夠了。
「謝謝瞎叔,只要能治我哥的頭疼就行……」
餘音鬆了一口氣,死死把藥瓶攥在手心裡,深深地鞠了一躬。
「黑市價三十星幣一瓶。看在你沒去偷沒去搶的份上,這兩瓶算你五十。」
老瞎子把桌上的五十星幣划進自己的抽屜,擺了擺手。
就在餘音準備轉身離開時,藥鋪的艙門突然被人跌跌撞撞地撞開了。
一個穿著廉價暴露仿生皮衣、骨瘦如柴的年輕女孩撲了進來。
她臉色蠟黃,眼眶深陷,渾身像篩糠一樣劇烈發抖。
這是住在餘音家隔壁膠囊艙的鄰居——霓霓。
「瞎叔……瞎叔救命……」
霓霓語無倫次地撲倒在櫃檯上,後腦勺上那個廉價的腦機接口還閃爍著斷網的紅燈。
她正處於極度的「電子多巴胺戒斷反應」中。
「給我換十個星幣的網費……就十個星幣!我在虛擬社區裡的『霸道總裁』馬上就要向我求婚了,網費斷了……我不能退出,我不能回去……」
霓霓神經質地抓撓著自己的手臂,抓出一道道血痕:
「瞎叔,我把我的左眼角膜當給你,你借我十個星幣好不好?」
老瞎子冷冷地看著她,機械眼裡沒有任何溫度:
「你的視覺神經早就被那些高頻刺激的AI爽文燒廢了,你的角膜連兩星幣都不值。滾出去,別弄髒了我的地。」
被拒絕的霓霓絕望地癱坐在地上,突然,她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餘音,以及餘音手裡緊緊攥著的藥瓶。
「音音!音音你帶錢了對不對?!」
霓霓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撲過來抱住餘音的腿:
「你借我十個星幣!等我試藥的錢發下來就還你!求求你了,沒有虛擬艙的劇情我會死的,現實里太痛苦了,我受不了現實……」
「霓霓姐,你別這樣……」
餘音嚇得退後了一步,死死護住手裡的藥瓶:
「這錢是我哥的,我不能給你。」
「你哥那個死殘廢要錢幹什麼!他天天待在那個臭水溝一樣的地下室里敲破鍵盤,像個原始人一樣!」
霓霓因為被拒絕而變得歇斯底里,指著餘音破口大罵:
「你也是個傻子!每天去撿輻射垃圾,連個最便宜的幻境頭盔都捨不得買!你們根本不懂什麼叫享受生活!」
看著在地上因為戒斷反應而打滾、為了虛假的AI甜寵劇情連眼角膜都想賣掉的霓霓,餘音的心裡突然湧起一陣強烈的悲哀。
這就是下城區。
無數人被資本用「賽博奶嘴」死死堵住嘴巴,像牲畜一樣被抽乾血汗,只為了在虛假的網絡里體驗一秒鐘的廉價高潮。
餘音沒有理會霓霓的謾罵,她把裝有神經阻斷液的藥瓶緊緊貼在胸口,推開艙門,重新走進了冰冷的酸雨中。
她雖然不懂哥哥在寫什麼,但她本能地覺得,哥哥用雙手敲出來的那一個個文字,比霓霓腦子裡那些虛假的AI總裁,要真實、高貴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