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完了這幾個精心炮製的「毒藥貼」，余文切回文檔界面，準備趁熱打鐵，拼盡全力再多寫一點。
在這個AI一鍵生成、別人動輒日更十萬甚至幾十萬字的瘋狂時代，他這純手打的產出速度實在太吃虧了。
為了不被海量的AI爽文徹底淹沒，他必須抓住一切機會多存點稿子。
他深吸一口氣，十指重新懸停在破舊的機械鍵盤上，試圖再次沉入那片充滿泥土氣息的黃土地。
「接下來是福貴被抓壯丁後的劇情……」
余文閉上眼睛，努力回想《活著》原文的字句。
然而，就在他強行調動記憶的瞬間，大腦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刺痛！
那種感覺，就像是強行啟動一台齒輪已經徹底鏽死的廢舊發動機。
之前那種文思泉湧、連標點符號都能清晰浮現的「超憶」狀態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滿腦子的混沌、漿糊，以及神經末梢被暴力撕扯的劇痛。
「嘶——」
余文倒吸一口涼氣，雙手痛苦地抱住腦袋，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粗布衣服。
他明白了。
那種逆天的記憶力根本不是什麼穿越福利，而是完完全全依賴於昨天餘音帶回來的那支「水果味高級營養液」！
那東西里顯然含有某種能強行激活受損神經、刺激海馬體活躍的賽博時代藥物成分。
藥效一過，他的腦子就再次變成了這具殘破身體原本那副虛弱、衰竭的模樣。
就在余文痛得幾乎要在輪椅上痙攣時，地下室那扇沉重的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伴隨著一絲外面的酸雨氣息，餘音單薄的身影走了進來。
餘音的腳步明顯比昨天沉重許多，肩膀微微耷拉著，透著一股極度勞累後的虛弱。
「哥，我下班啦……」
餘音的聲音也有些沙啞。
余文正被腦神經的抽痛折磨得有些恍惚，聽到妹妹的聲音，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望脫口而出：
「音音，昨天那種草莓味的高級營養液……今天還有帶嗎？」
話音剛落，狹窄的地下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餘音原本還在換鞋的動作僵住了。
她肩膀微微一縮，手裡拎著的那個破布包「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啊……」
女孩轉過身，那雙原本總是明亮清澈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慌亂和愧疚。
她兩隻沾滿黑灰色油污的手不安地絞在一起，怯生生地低下頭，聲音顫抖得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對、對不起，哥……今天廢料站的高危輻射件太多了，我沒搶到好的分揀位，指標沒有超額……工頭今天沒有發獎勵……」
說到這裡，她猛地抬起頭，看到了余文滿頭大汗、痛苦揉著太陽穴的模樣，眼淚瞬間在眼眶裡打轉：
「哥，你是不是腦袋又開始疼了？是不是特別難受？」
她慌亂地往前跑了兩步，一把抓住余文冰涼的手，語氣里滿是自責和焦急：
「你別怕，哥你別怕！我現在就回去！廢料站現在剛好換夜班，我去找疤叔求求情，我再去加個夜班肯定能拿到指標的！你等我，我一定給你拿回來！」
說著，這個十歲、連一頓飽飯都沒吃過的瘦弱女孩，轉身就要往門外的黑夜和酸雨里沖。
看著餘音那單薄到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折的背影，余文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胸口。
「我他媽真該死啊。」
他在心裡狠狠地給了自己一耳光。
他可是個擁有成年人靈魂的穿越者！
他怎麼能向一個每天在輻射廢料堆里拿命換口糧的未成年妹妹，去討要那種昂貴的藥劑？
剛才那一瞬間的軟弱和貪婪，讓他覺得自己簡直比外面那些榨取底層血肉的資本家還要噁心。
「站住！」
余文猛地直起身子，大喝了一聲，同時用力轉動輪椅擋在了門口，一把抓住了餘音纖細的胳膊。
「哥……」
餘音停住腳步，滿臉淚痕地看著他。
「不許去。」
余文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腦部那陣針扎般的痛楚，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輕鬆溫和，：
「哥沒事，一點都不疼。剛才就是寫東西寫順手了，嘴饞，隨口問一句而已。你這傻丫頭，還當真了。」
餘音吸了吸鼻子，顯然不信：
「可是你剛才流了好多汗……」
「那是地下室太悶熱了。」
余文打斷她，拉著她走到那個生鏽的鐵皮桌前。
他彎下腰，憑著原主的記憶，在桌子底下一個極其隱蔽的牆縫裡，摸出了一個用破塑料布包裹生鏽鐵盒。
打開鐵盒，裡面靜靜地躺著一疊面值不一、沾滿了油污和汗漬的紙質星幣。
這是原主在這個冰冷的世界上，留給妹妹最後的兩百塊錢。
余文從裡面數出五十星幣，捏在手裡，然後將鐵盒重新塞了回去。
「拿著。」
余文將那五十星幣塞進餘音的手裡：
「不用去求那個黑人工頭加什麼夜班。既然那藥管用，咱們直接去黑市的藥鋪買就是了。」
看著手裡那張略顯厚實的五十星幣紙鈔，餘音整個人都驚呆了。
在這個一天拼命幹活只能掙十幾個星幣的下城區，這簡直是一筆「巨款」。
「哥？！你、你哪來這麼多錢？！」
餘音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震驚，隨後似乎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臉色一下子白了：
「你該不會是把自己的義體配額給賣了吧？！還是你去借了那種要人命的高利貸？！」
「胡思亂想什麼呢你。」
余文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她的腦崩兒，隨口編了個毫無破綻的謊話：
「我之前寫的一篇廢稿，今天被一個剛起步的小說平台看中了，直接給我發了一小筆預付款。雖然不多，但改善一下咱們眼下的生活還是夠的。」
聽到是稿費，餘音明顯鬆了一口氣，但她立刻把那五十星幣像燙手山芋一樣塞回余文手裡，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不行！這錢絕對不能動！」
餘音一臉堅決地護住余文的手：
「哥，這錢得攢著，你這身體總生病，還得給你換一副好點的神經感應輪椅！我真的不累，加個夜班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廢料站的人都誇我手腳麻利呢，我去加班就行了！」
聽著女孩天真又倔強的話，看著她那雙布滿老繭和細小劃痕的手，余文鼻尖一陣發酸。
他沒有強行把錢塞回去，而是反手握住了餘音的雙手，眼神變得無比認真而深邃。
「音音，你聽哥說。」
余文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這筆錢，不是讓你去亂花的，是給哥的投資。」
餘音愣了一下：「投資？」
「對。」
余文指了指那台破舊的電腦：
「哥現在正處於這本新書最關鍵的創作期，我的腦子必須保持絕對的清醒。」
「如果你現在去上夜班，明天就會因為體力透支而生病。你一旦生病，哥是不是得停下寫書去照顧你？那哥的這本神作不就全毀了？所以，你拿著這五十星幣去買藥，不僅是治我的頭疼，更是在幫哥爭取寫書的時間。明白嗎？」
這一套連哄帶騙、半是講理半是「道德綁架」的說辭，直接把涉世未深的餘音給繞進去了。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小腦袋飛速運轉，似乎覺得哥哥說得非常有道理。
如果因為自己去加班導致哥哥的書寫不出來，那她簡直就是千古罪人。
「那……那好吧……」
餘音終於妥協了，她小心翼翼地捏住那五十星幣，像是握著什麼稀世珍寶，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哥你在這兒等我！我跑得快，去街角那家老瞎子的黑市藥鋪買，他那裡肯定有！我馬上就回來！」
說完，餘音緊緊攥著錢，像一陣風似的重新衝進了外面的夜色里。
隨著鐵門再次關上，余文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他靠在輪椅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