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笑著搖了搖頭,隨手關掉了這份荒謬的診斷書。
大廠平台的這套算法,已經被資本徹底異化成了餵養底層的「電子豬食槽」。
只要不符合「無腦爽」的數據模型,根本連發布入庫的資格都沒有,更別提什麼曝光和簽約了。
此路不通。
余文果斷退出了「雲圖文學」。
既然這頭巨獸的胃口已經被敗壞了,他就必須去找別的出路。
他在星網的底層論壇和出版資訊區快速搜索起來,尋找能夠避開這種極端「多巴胺算法」的發布渠道。
半個小時後,他的目光鎖定在了一家名為「微光文學」的新興網站上。
這是一家剛剛拿到天使輪投資的小公司。
在巨頭壟斷的夾縫中,為了搶奪市場,這家網站的創始團隊打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旗號——他們認為長期的「多巴胺轟炸」已經讓部分讀者產生了抗藥性,所以他們試圖推行「情緒多樣性」,哪怕是悲傷、驚悚或者壓抑的情緒,只要能引起強烈的生理反饋,都可以過審發布。
雖然這種「創新」依然是為了榨取讀者的情緒價值,但在巨頭林立的賽博網文界,這股不太一樣的流派,算是保留了一絲喘息的縫隙。
畢竟,這個世界永遠都在追逐「新」的刺激,否則也不會演化到如此極端的地步。
「就你了。」
一番斟酌後,余文在「微光文學」註冊了帳號。
起了一個「余化十」的筆名,也算是對大佬的致敬了。
這裡的初審AI果然寬容得多,雖然《活著》的壓力指數極高,但依然順利通過了底層的建檔審核。
書名:《活著》。
簡介:【人是為了活著本身而活著的,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著。】
點擊,上傳,發布!
做完這一切,余文疲憊地靠在輪椅的椅背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藥效退去後的神經深處開始泛起隱隱的刺痛。
「吱呀——」
角落裡,那張用廢棄包裝箱和舊海綿墊拼湊的簡易床鋪傳來一聲輕響。
餘音揉著惺忪的睡眼,從破舊的毯子裡坐了起來。
她昨晚後半夜才睡。
借著屏幕的微光,她看到余文還坐在電腦前,頓時嚇了一跳,連忙光著腳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跑了過來。
「哥,你一夜沒睡?!」
餘音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心疼,一摸余文冰涼的手,更是眼眶泛紅,「你腿本來就不好,怎麼能熬通宵呢!」
余文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反手拍了拍她有些粗糙的手背:
「沒事,剛理順了一點思路,這就睡。」
「你總是這樣……」
餘音咬了咬嘴唇,沒有過多責怪,而是轉身走向了地下室另一角的「廚房」。
「哥你肯定餓了。你先躺會兒,我給你弄點吃的。」
余文轉過輪椅,靜靜地看著妹妹忙碌的背影。
那所謂的「廚房」,其實只是一個生鏽的鐵皮櫃面。
上面放著一個用廢棄電磁線圈私自改裝的簡易加熱爐,爐絲上布滿了危險的焦黑斑點。
餘音熟練地拿起一個邊緣缺了口的塑料量杯,走到旁邊的劣質濾水器前。
在這個下城區,乾淨的水是極度的奢侈品。
濾水器發出艱難的抽水聲,「滴答、滴答」,好半天才濾出小半杯略帶微黃色的渾濁水體。
她將水倒進一口底部已經燒得凸起變形的小鐵鍋里,按下加熱開關。
爐絲閃爍了兩下,艱難地亮起暗紅色的光。
接著,餘音踮起腳尖,從鐵皮櫃最深處,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灰白色的方塊。
那是下城區最底層的口糧:「三型工業合成澱粉塊」。
這東西堅硬得像一塊石膏板,沒有一點天然糧食的成分,吃起來像是在嚼乾草和劣質膠水的混合物。
餘音拿起一把有些發鈍的小刀,用力地將澱粉塊一點點削碎,刮進沸騰的水裡。
白色的粉末在水裡翻滾,很快就變成了一鍋灰白色的、毫無生氣的糊糊,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類似受潮紙板的澀味。
看著這連豬食都不如的東西,余文的心像被粗糙的砂紙打磨著。
一個十歲的女孩,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卻只能靠這種工業廢料填肚子。
糊糊快煮好的時候,餘音停頓了一下,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轉過身,從掛在牆上的一個破布袋裡,摸出了一個比小拇指還小、像是口服液一樣的玻璃瓶。
那是她前天在廢料站超額完成任務時,工頭賞的一點點「合成蛋白肉精」。
只要滴一滴,就能讓整鍋澱粉糊糊聞起來有一股虛假的肉香味。
這對於常年不見油星的貧民來說,是過節才捨得用的極品調料。
餘音咽了一下乾澀的喉嚨,小心翼翼地擰開蓋子。
她拿過那個稍微完整一點的缺口碗,給余文盛了滿滿一碗糊糊,然後將小瓶傾斜,手腕極其穩定地在余文的碗裡滴了兩滴黃色的液體。
接著,她迅速擰緊瓶蓋,像藏寶貝一樣重新塞回布袋裡。
至於她自己的那個破碗裡,只盛了剩下的一點點鍋底的清水澱粉糊,什麼都沒加。
「哥,趁熱吃。」
餘音端著那個散發著廉價肉香味的碗,快步走到余文面前,蒼白的臉上又掛起了那種沒心沒肺的明媚笑容。
「我今天特意加了點料,可香了!」
她獻寶似的把碗遞到余文手裡,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期待地看著他。
看著碗裡那兩滴勉強化開的黃色油脂,再看看餘音手裡那半碗什麼都沒有的清湯寡水,余文握著勺子的手微微發顫。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把那碗滾燙的澱粉糊吞咽下去,那股劣質香精的味道在口腔里瀰漫,苦澀而灼人,卻又一直燒到了心底。
「好吃嗎?」
餘音笑眯眯地問,自己也端起破碗,小口小口地喝著那半碗沒味道的糊糊,仿佛在吃什麼絕世美味。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