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劇烈的情緒起伏，他本就神經衰弱的腦部開始隱隱作痛。
這種屬於原主的舊疾，仿佛無數根細小的針在腦仁里扎，讓他忍不住倒吸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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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深想了。
余文伸手拿過桌上那支餘音帶回來的、印著草莓圖案的營養液。
小丫頭說過，這東西能緩解腦部神經疲勞。
他咬開瓶口，仰頭一飲而盡。
味道有些怪異，像是一種混合了劣質香精的金屬水。
但幾秒鐘後，一股奇異的清涼感順著食道迅速攀升至大腦。
刺痛感瞬間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余文只覺得大腦像是一台生鏽的老舊機器被突然注入了最頂級的潤滑油，齒輪開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飛速運轉。
緊接著，令他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原本深埋在記憶角落裡、早已模糊不清的畫面，開始在他的腦海中以極高的解析度重新具象化。
他想起了前世大學圖書館靠窗的那個座位，想起了手裡捧著的那本封面泛黃的《活著》。
第一頁……第三頁……第五十頁……
那些鉛印的文字，那些他曾經粗略掃過的段落，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一個標點符號都不差地浮現在他的眼前！
這賽博時代的藥劑，竟然能激活海馬體到這種程度？！
還是說，這是兩個靈魂融合後，加上藥物刺激產生的一種類似「超憶症」的短暫變異？
余文來不及去深究科學原理，他只知道，機會來了，而且稍縱即逝。
萬一藥效過了，他可能就再也記不起來了。
他雙手握拳，骨節發出輕微的咔響，隨後，十指搭上了那把復古的機械鍵盤上。
他沒有選擇這個時代最流行的語音轉文字。
面對這部作品，用嘴念出來，總覺得輕飄飄的，少了點什麼。
只有金屬鍵帽被指尖重重按下的阻尼感，只有那清脆的敲擊聲，才配得上那沉甸甸的苦難。
「噠、噠、噠……」
地下室里，鍵盤的敲擊聲開始勻速響起，在這寂靜的夜裡，仿佛某種古老儀式的回聲。
余文的眼神沉寂下來，外界那閃爍的全息霓虹、逼近的債務期限，甚至身下冰冷的輪椅，全都被他屏蔽在外。
他進入了一種極度專注的奇妙狀態里。
一字不差的記起了《活著》，甚至連余華大佬的自序都記起來了，秉承著對大佬的尊敬，他把自序也抄……呸，也寫下來了！
讀書人的事，能算抄嗎？
老舊的電腦屏幕上，《活著》被余文一個字一個字、踏踏實實地敲了出來：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遠只為內心寫作，只有內心才會真實地告訴他，他的自私、他的高尚是多麼突出。】
【內心讓他真實地了解自己，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
……碼字中……
……碼字中……
幽暗的地下室里，唯有屏幕的幽藍光芒和老舊機械鍵盤的敲擊聲在迴蕩。
「噠、噠、噠……」
借著那支廉價神經舒緩劑帶來的短暫「超憶」狀態，余文的大腦猶如一台精密的舊時代打字機。
那本曾經在他前世記憶里翻閱過無數遍的《活著》，正化作一排排方塊字，在賽博時代的空白文檔里迅速鋪陳開來。
沒有大綱，不需要構思，他只是將那些刻在靈魂深處的苦難與堅韌，一個字一個字地搬運到這個精神荒蕪的世界。
不知不覺，文檔右下角的字數統計已經跳過了「20000」的關口。
余文停下酸痛到幾乎僵硬的十指。
整整六個小時的高強度輸出。
對於一個熟練的鍵盤手來說，在完全不需要構思卡文的情況下，一小時敲出三四千字是正常速度。
余文靠著藥效的支撐，一秒鐘都沒有停歇，生生熬了六個小時，完成了兩萬字的初稿。
這兩萬字，放在這個時代那些「三秒退婚、十秒滅世」的AI爽文里，連個開頭都算不上。
但在《活著》里，這兩萬字已經足夠走完一個普通人原本平淡的一生，並將其徹底撕裂。
這兩萬字的劇情，猶如一把鈍刀子，已經切開了福貴血淋淋的前半生。
從開頭那個在鄉間收集民謠的「我」與老農福貴的相遇，迅速切入福貴荒唐的年輕時代。
作為一個穿著絲綢、騎在胖妓女背上招搖過市的闊少爺，他在青樓里被老千龍二設局，一夜之間輸光了徐家一百多畝的祖產。
緊接著，是急轉直下的地獄。
福貴的爹在糞缸上咽了氣；懷著身孕的妻子家珍被老丈人敲鑼打鼓地強行接回城裡；福貴成了一無所有的佃農。
沒有金手指，沒有系統覺醒，更沒有什麼大仇得報的爽感。
只有命運的重錘，一錘接一錘地砸在這個叫福貴的男人身上。
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余文深吸了一口氣，心底卻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巨大的忐忑。
在這滿是「三秒退婚、十秒成神」的電子廢土裡，這篇連一點多巴胺刺激元素都沒有的苦難故事，真的能激起水花嗎？
那些早已習慣了被「賽博奶嘴」投餵虛假快感的底層人，還有耐心去咀嚼這種沉甸甸的苦難嗎？
余文完全不知道。
這就像是往深不見底的死水潭裡砸下了一塊生鐵，或許能砸出回聲，又或許……會被平台的AI主腦直接判定為「無效垃圾數據」，沉得無聲無息。
但他沒有退路。
距離債務強制執行只剩不到七天。
兩萬字，正好是「雲圖文學」平台規定的新書建檔和簽約門檻。
余文握住滑鼠，熟練地將文檔加密打包，隨後忍痛扣除了原主帳戶里僅剩的幾個星幣，購買了一個底層的「區塊鏈時間戳」。
在這個賽博時代，雖然法律是為資本服務的，但底層的哈希值印記是無法被篡改的鐵證。
吃過一次大虧，他絕不可能再裸奔上傳。
做完版權固化，余文登入了「雲圖文學」的後台，點擊了新建作品。
在這個大AI時代，任何文字在正式建檔發布前，都必須經過平台主腦的「強制風向審核」。
這是全網的共識，AI會根據文字的多巴胺刺激度，來決定這本書是否有資格進入人類的閱讀終端。
余文將兩萬字導入了審核框，按下了【提交測算】。
屏幕上的進度條飛速閃爍。
僅僅過了三秒鐘，「滴」的一聲脆響，一份密密麻麻的《AI作品評估診斷書》彈了出來。
余文湊近一看，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隨後低低地笑出了聲。
不出所料，這篇足以在文學史上封神的作品，被大廠的AI批得一無是處：
【作品評級：致命廢料級（F-）】
【診斷報告：嚴重違背大AI時代「黃金三秒爽感定律」。文本基調極度壓抑，涉嫌嚴重「虐主」，主角缺乏基本反制能力。】
【修改建議：
1.賭場劇情：主角身為少爺連敗極度降智，建議立刻綁定「千王系統」，當場識破龍二出老千，贏光其家產完成打臉逆襲。
2.夫妻劇情：趕走懷孕妻子家珍極易引起讀者反感，建議洗白為主角「為了保護隱世財閥千金身份的妻子免受仇家追殺」。
3.父親之死：從糞缸摔死毫無美感且掉價，建議改為「父親為保護家族至寶，與頂級刺客同歸於盡」，臨死前傳授主角絕世修為。
4.佃農劇情：淪為佃農毫無爽點，建議主角在茅草屋覺醒「神農空間」，種出高級基因藥劑，引來各路財閥大佬跪求。】
【警告：如不按上述套路修改，平台將拒絕收錄，以免污染底層語料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