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慕思婉躺到床上,閉上眼。
意識沉下去,沉下去。
然後她看見了那扇門。
閣樓的門,關著。
她站在門外,想推開,手卻抬不起來。
門自己開了。
裡面不是閣樓。是慕家的客廳。慕城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那份入職通知書,臉色陰沉。
「法醫?你學的什麼玩意兒?讓你學醫,你偷偷輔修法醫?」
徐若琳站在一旁,語氣溫柔地勸:「婉婉,我們養你這麼大,不是讓你去做那些髒活累活的。你做這工作,以後怎麼嫁人?怎麼為慕家做貢獻?」
她站在原地,平靜又冷漠地,沒動。
「換。」慕城站起來,「換專業,換工作。我們家丟不起這個人。」
她還是沒動。
慕城走過來,抬手——
眼前一黑。
再睜眼,是閣樓。
熟悉的,昏暗的,逼仄的閣樓。
她蜷在角落,抱著膝蓋,數窗外的天亮天黑。
一天,兩天,三天……
不知道過了多久。
門開了。
徐若琳站在門口,逆著光。
「婉婉。」
她抬頭。
「你運氣好。」徐若琳說,「薄家看上你了,薄硯點名要見你。」
頓了頓。
「好好打扮,有點淑女樣,別給我們慕家丟人。」
——
手機鈴聲把她從夢裡拽出來。
慕思婉睜開眼,盯著天花板,心跳還沒平復。
手機屏幕亮著。
是薄硯,發了他們三年以來的第一條微信。
【薄硯】:在家嗎?
她拿過手機,打字。
「在。」
那邊回復很快。
「想看看Grace,開個視頻?」
「好。」
慕思婉按下視頻通話鍵。
屏幕亮了。
薄硯那張無可挑剔的臉出現在視頻里。
男人身後是紐約的白天,落地窗外陽光很好。他靠在椅背上,襯衫領口鬆了兩顆,看起來剛結束一場漫長的談判。
那邊光線太亮,襯得她這頭越發昏暗。
「沒開燈?」他問。
「剛醒。」
薄硯垂眼,盯著屏幕。
手機微光照著她的臉,輪廓模糊,只看得清那雙眼睛——明亮,安靜,像兩汪清水。
跟那群人精周旋了一整天,腦子裡全是數字、條款、扯皮。此刻看見這雙眼睛,忽然覺得那根繃了一天的弦鬆了下來。
他的視線往下移了移。
女人白色睡衣領口微微敞開,鎖骨若隱若現。
他留下的吻痕已經消失了。
不動聲色地重新看向她的眼睛,薄硯問她:「我把你吵醒了?」
「還好。」
她說著,把鏡頭轉了方向。屏幕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暗影。
薄硯不著痕跡地擰了下眉。
「你人呢?」
「不是要看Grace嗎?」她聲音比平時軟一些,大概是剛睡醒的緣故,「給你看。」
手機晃了一下,鏡頭一轉,對準了Grace。
那條蠢蛇正盤在床頭柜上,被亮光驚到,吐了吐信子。
薄硯盯著屏幕里那條蛇,面無表情。
——誰要看它。
跟視頻那頭的蠢蛇對視了大概一分鐘,慕思婉問他:「看夠了嗎?」
「……夠了。」
「行,那我掛了。」
她正要掛斷,薄硯忽然開口,語氣一本正經。
「我還想看看家裡那些骨頭罐,你給我看看。」
慕思婉不太想下樓。
「骨頭罐在樓下。」
薄硯面不改色。
「嗯,麻煩了。」
「……」
慕思婉盯著屏幕里那張理直氣壯的臉,沉默了兩秒。
「……你認真的?」
薄硯靠在椅背上,表情不變。
「你說呢?想得睡不著。」
有時候她半夜睡不著,也會起身去書房看罐頭。
慕思婉接受這個說法。
「等著。」
她掀開被子下床,光著腳往外走。
——
下樓的時候鏡頭晃得厲害,畫面里樓梯扶手、牆角、花板輪流閃過。薄硯盯著屏幕,眉心微蹙。
「你把鏡頭轉回來。」
慕思婉腳步頓住。
「什麼?」
「晃得我心煩。」
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擰眉,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臉。
「這樣?」
她舉著手機,鏡頭對著自己的臉。剛睡醒,頭髮有點亂,眼睛卻乾乾淨淨的。
薄硯看著那張臉,嗯了一聲。
「這些天,沒我的日子,過得怎麼樣?」
慕思婉點點頭:「挺好的。」
挺好的。
薄硯抵了抵腮,沒說話。
怎麼不回答「還行」了?
直接變「挺好的」。
出於禮貌,慕思婉問他:「你呢?這些天過得怎麼樣?」
他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喉結極為明晰地上下滑動。
「不怎麼樣。」
頓了頓,他抬眼看向屏幕,嘴角慢慢彎起來。
「你要哄我嗎?」
慕思婉看著他那張臉,認真評估了一下。
哄人,難度未知。
且她不會。
「不會。」她說。
薄硯盯著屏幕里那張理直氣壯的臉,半晌沒動。
「……行。」
話音剛落,那張臉消失在屏幕里。
電話掛了。
慕思婉站在書房裡,舉著手機,抬頭看了一眼書架上的那一排排玻璃罐,一臉茫然。
不是說要看骨頭嗎?
怎麼掛了。
——
紐約這邊是白天。
薄硯盯著黑掉的屏幕,把手機往桌上一扔。
靠進椅背里,抬手捏了捏眉心。
那聲「不會」還在耳邊轉。
理直氣壯的,連個彎都不帶拐。
人機成這樣,誰要是喜歡上她,這輩子算是完了。
幸好,他們之間不會有那種東西。
門被敲了兩下。
「進來。」
王晉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幾張便簽。
「薄總,這邊的事處理得差不多了,訂了三天後的機票。」
薄硯嗯了一聲。
王晉站著沒動,欲言又止。
薄硯抬眼看他。
「還有事?」
王晉把手裡的便簽遞過來。
「我太太……讓我幫忙帶點東西。想請半天假,去趟商場。」
薄硯接過來掃了一眼。
便簽上密密麻麻寫著牌子、色號、尺碼,全是女人用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慕思婉好像從沒讓他帶過什麼。
沒讓他帶過東西,沒主動發過消息,沒問過他什麼時候回來。
什麼都沒問過。
他大概是娶了一團空氣回家。
薄硯把便簽還給王晉。
「去吧。」
王晉接過便簽,卻沒立刻走。
「薄總,您要不要也給太太帶點什麼?」
薄硯抬眼看他。
王晉被他看得頭皮發麻,趕緊解釋:「就是……我太太每次收到禮物都挺高興的。」
「不用。」
薄硯把便簽還給他。
她都不樂意哄他,他憑什麼眼巴巴地還給她送禮物。
上趕著犯賤嗎?
「好。」
王晉不敢再多問,正要退出辦公室。
「等等。」
王晉頓住腳步,回頭看他。
薄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便簽上的東西,一模一樣地買兩份,一份送去沐晏園。」
頓了頓。
「你的那份我請。」
王晉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這不就是送給太太的?
薄總還真是……口嫌體正直。
「好的,謝謝薄總。」
門關上。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薄硯面無表情地想:別的太太有的,他薄硯的太太也該有。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