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定中心,慕思婉坐在工位前敲報告。
小覃端著咖啡湊過來,往屏幕上一瞄。
「師傅,昨晚那個浮屍案?」
「嗯。」
「寫完了?」
「快了。」慕思婉手指沒停,「勒痕走向、捆綁傷、指甲縫樣本,今天送檢。」
小覃點點頭,又湊近一點,壓低聲音。
「昨晚誰送你回去的啊?我看見一輛黑車,賓利誒,師傅!」
慕思婉敲鍵盤的手頓了頓。
「老公。」
小覃一口咖啡差點噴出來。
「老公?!你結婚了?」
慕思婉偏頭看她,表情平淡。
「結了三年。」
小覃瞪大眼睛,視線往下移,落在她手上。
「那戒指呢?」
慕思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
她想起薄硯那三條原則——不談感情,互不干涉,相敬如賓。
戒指。
大概也是會產生感情的一環。
「不需要。」她收回視線,繼續敲報告,「戒指會影響解剖速度。」
小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昨晚那輛車她看見了,黑色賓利,市值一千萬往上。
不是沒錢買戒指。
那估計就是沒愛吧。
沒眼光的傢伙,竟然不喜歡師傅!
小覃憤憤地想。
——
市局刑偵支隊。
一個年輕警察拿著文件袋走進來,往孟擎桌上一放。
「鑑定中心的報告,浮屍案的。」
孟擎抬頭。
「誰送來的?」
「昨天那個姓慕的法醫寫的。」年輕警察語氣裡帶著佩服,「聽說現場就分析得特別細,勒痕方向、舌骨、指甲縫,全說准了。那邊的人都說她厲害。」
姓慕。
昨天那個法醫。
孟擎眼神動了動。
他翻開報告,快速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落款處。
三個字,簡單凌厲。
慕思婉。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唇角慢慢彎起來。
是她。
合上報告,他問:「她走多久了?」
「剛走,現在應該還在等電——」
話音沒落,孟擎已經拿著報告沖了出去。
孟擎衝出去的時候,慕思婉正好邁進電梯。
他站在走廊盡頭,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見那道背影。
安靜,冷淡,脊背挺直。
和當年趴在窗口、眼巴巴望著外面的女孩,判若兩人。
時間太過久遠,他有些不敢認。
但就在她踏入電梯、緩緩轉身的那一秒——
他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慕思婉!」
他脫口而出。
電梯裡,慕思婉緩緩抬起頭。
門正在合攏,透過越來越窄的縫隙,她看見一道逆著光的身影。
高大,穿著皮夾克,正朝這邊跑過來。
聲音熟悉又陌生。
像是在哪裡聽過。
電梯門徹底關上。
孟擎衝到電梯前,只來得及看見那扇金屬門緩緩閉合,映出他自己氣喘吁吁的臉。
他盯著那扇門,盯著上面跳動的數字。
6……5……4……
孟擎站在原地,沒動。
是她。
真的是她。
十年了。
他再次見到她。
孟擎忽然想起那年夏天。
她趴在閣樓的窗口,問他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是彩色的嗎?」
他點頭。
「等你出來,我帶你看。」
十六歲的女孩眼睛亮起來,像是能把整個夏天都裝進去。
後來他卻走了。
沒能履行承諾,甚至連再見都來不及說。
電梯數字停在1。
孟擎回過神,攥著報告的手緊了緊,轉身衝下樓梯。
——
他跑出一樓大廳的時候,旋轉門還在輕輕轉動。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她。
孟宛轉過身,看見他氣喘吁吁的樣子,愣了一下。
「哥?你跑什麼?」
孟擎沒說話,目光越過她,四處搜尋。
街對面是車流,這邊是停車場,幾輛車正往外開。他不知道哪一輛是她,也不知道她往哪個方向走了。
孟宛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看,又看看他手裡的報告。
「追誰呢?」
孟擎垂下眼。
「沒什麼。」
他站在台階上,陽光從身後照過來,把影子拉得很長。
她想做的事,做成了。
如願走出去,也如願成為了一名法醫。
這就夠了。
至於其他的——
總還有機會。
他收回視線,轉身往回走。
——
電梯緩緩下降。慕思婉靠在電梯壁上,盯著跳動的數字出神。
剛才那道聲音……像是在哪裡聽過。
她皺了皺眉,沒想起來。
電梯門打開,她走出去。鑑定中心的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
回到鑑定中心,她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
「慕思婉,你給我進來。」
李冀良坐在辦公桌後面,胖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轉著支筆。
慕思婉走進去。
「師傅。」
李冀良盯著她看了幾秒,把筆往桌上一拍。
「結婚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跟我說?我還是從我的徒子徒孫口裡知道的。」
胖胖的小老頭每天衝浪,嘴裡吐出一句流行語。
「這對嗎?這對嗎?」
慕思婉這才知道他在氣什麼,乾巴巴地安撫。
「不是什麼大事。」
「不是大事?」李冀良氣得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結婚都不是大事,那什麼是大事?死了才是大事?」
他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三年前就結了?我居然現在才知道。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師傅?」
眼瞧著小老頭一把年紀氣得不輕,慕思婉怕他氣出個好歹,趕快道歉。
「我錯了師傅,下次……」
不一定有下次。她及時收住,又說了一遍。
「我錯了,師傅。」
她想起這些年,李冀良對她的照拂——剛入行時手把手教她,出了錯替她兜著,逢年過節喊她去家裡吃飯。她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
「別叫我師傅,你是我師傅。」李冀良擺擺手,又坐回去,語氣緩下來,「行了,我也不是真要罵你。就是想告訴你,以後有事跟我說一聲。」
慕思婉點頭。
「下周六我過六十歲生日,你來吃飯。」
慕思婉點頭:「好,謝謝師傅。」
「謝什麼謝。」李冀良擺擺手,「有幾個老師也會來,你認識認識。對了,還有個故友的兒子,剛調回京北,年輕人,你們可以聊聊。」
「好。」
「行,出去吧。」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李冀良又叫住她。
「思婉。」
她回頭。
老頭兒看著她,語氣難得正經。
「那個人對你好不好?」
慕思婉想了想。
「還行。」
又想到了這段時間跟薄硯的相處,慕思婉點點頭,肯定道。
「他對我很好。」
李冀良欣慰地笑了。
「那就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