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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麻煩

2026-07-29 04:39:40 作者: 別叫我美麗
  薄硯低頭看了一眼手臂上那個工整的包紮,想說點什麼。

  比如,對突然關心他的妻子說聲謝謝。

  然後他餘光掃到了她腳邊那個敞著的勘察箱。

  箱子上層,膠帶、棉簽、紗布,整整齊齊。

  下層,開顱鋸的手柄露在外面,金屬質感,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薄硯的動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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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個精緻的小包紮。

  然後又看了一眼那把鋸子。

  慕思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也看見了那把開顱鋸。

  「那是給死人用的。」她語氣平淡,「你現在身體很好,不用代入。」

  說完,她合上箱子,拎起來,往門口走。

  ——

  薄硯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明天去慕家,幾點出發?」

  薄硯想了想:「下午五點以後,我有空。」

  「那就六點。」她說,「早點去,早點回。」

  門關上了。

  薄硯低頭,看了一眼手臂上那個包紮。膠帶貼得平整,邊角剪成圓的,一看就是認真對待每一具——每一個活人的態度。

  他又想起那把鋸子。

  冷冰冰的,像她這個人。

  說實在的,娶了這麼一位性冷淡的妻子,他很難不代入——代入那把鋸子有一天會不會用在自己身上。

  畢竟他們第一次見面,她除了誇他鼻骨漂亮,還順便誇了他的身體。

  原話是——

  「你是一具質量很高的標本,我很滿意。」

  「謝謝。」他當時回答,「但我今年二十五歲,暫時沒有成為法醫標本的意向。」

  慕思婉認真地看著他,想了想,說:「沒關係。如果我們能結婚的話,你的身體會屬於我。」


  薄硯徹底沉默了。

  這句話他記了三年。

  ——

  慕思婉走到車庫,把箱子放進後備箱,上車,發動。

  車熱起來的時候,她坐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腦子裡過了一遍明天的行程:下午五點下班,六點出發,六點半到慕家,吃頓飯,回來,睡覺。

  如果不死人的話,時間夠用。

  她又想起徐若琳那句話——別讓薄硯覺得你上不了台面。

  剛才給他包紮,算不算上檯面?

  應該算。

  慕思婉覺得自己今天跟久違的丈夫相處得還可以。表達了關心,處理了傷口,還解釋清楚了那把鋸子的用途。

  沒什麼問題。家庭關係處理得很好。

  她掛擋,倒車,開出車庫。

  ——

  法醫助理小覃昨天是第一次出現場,回來就吐了。一晚上沒睡好,好不容易緩過來,中午吃飯時看見餐盤裡的雞腿,骨肉分離,食堂阿姨大概沒煮熟,咬下去,裡面還帶著血絲。

  「yue——」

  小覃扔下筷子就跑,扶著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

  慕思婉抬眸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咬了一口自己的雞腿。

  嗯。殺雞的時候血沒放乾淨,肉質偏老,但嚼勁還行。

  小覃抱著垃圾桶吐了半個小時,一抬頭,看見自己師傅還坐在那兒,面前擺著餐盤,旁邊支著平板,正在播放屍檢視頻。

  她顫顫巍巍走回來,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師傅……」

  「嗯?」

  「你一點兒都不害怕嗎?」

  「害怕什麼?」

  「屍體,殘肢……就那些。」

  慕思婉想了想。

  屍體沒什麼可怕的。死了就是死了,怎麼死的,為什麼死,都擺在那兒,查一查就知道。

  活人不一樣。


  活人說的話不一定是真話,做的事不一定有理由。她看了二十五年,有時候還是看不懂。

  但這話說出來太長,她懶得解釋。

  「不害怕。」她咬了一口雞腿,「屍體比活人簡單。」

  小覃愣住:「簡單?」

  「嗯。」慕思婉嚼著肉,目光落在平板上——屏幕里,一具屍體正被切開胸腔,「不會說話,不會撒謊,不會突然變臉。」

  她咽下去,又說:「挺好的。」

  小覃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慕思婉沒再開口,繼續吃飯,繼續看視頻。

  她沒說後半句——

  活人太麻煩了。

  所以她才喜歡跟死人待著。

  他想到早上那位,她法律意義上的丈夫。

  他也是活人。

  家裡突然多了個活人要相處,很麻煩。

  法律規定他們是夫妻,夫妻就該住一起。

  她接受這個規則。

  不代表她喜歡。

  ——

  薄硯也有同感。

  私人包廂里,幾個兄弟組局給他接風。

  酒過三巡,話題繞到他身上。

  「聽說你昨晚沒回老宅,住沐晏園了?」許棲山晃著酒杯,一臉看戲的表情,「跟那位法醫太太相處得怎麼樣?」

  薄硯雙腿交疊,靠在沙發上,懶懶吐出兩個字:「麻煩。」

  包廂里靜了一秒,然後幾個人笑起來。

  「麻煩?」許棲山挑眉,「五百萬的卡每個月準時打過去,面都不用見,這還麻煩?」

  薄硯輕挑眉梢,笑了。

  他想起早上那個包紮,膠帶剪得整整齊齊,邊角是圓的。她低頭處理傷口的時候,眼睫垂著,表情跟處理一塊肉沒什麼區別。

  然後又想起那把鋸子。

  還有她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丈夫的眼神,是看標本的眼神。

  「跟人相處本來就麻煩。」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跟慕思婉這種女人相處,更麻煩。」

  「哪種?」周齊深湊過來,一臉好奇,「長得不好看?」

  「好看。」

  「性格不好?」

  薄硯陷入思索,最終得出結論。

  不是不好,是沒有。

  她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情緒那一欄,只剩程序在運行。

  「算不上不好。」他頓了頓,說,「只是沒東西。」

  許棲山聽懂了,笑了一聲:「沒東西?那不就省事兒了嗎?正合薄大少爺的心意。」

  薄硯看了他一眼。

  省事兒?

  她確實省事兒。不問行程,不查手機,不撒嬌不鬧脾氣,給錢就收,讓包紮就包紮,問幾點出發就報時間。

  但就是這種「省事兒」,讓他覺得哪兒都不對。

  不對,這種「省事兒」,應該正合他意。

  薄硯仰靠著沙發,在心底想,從這方面來看,他選太太的眼光相當不錯。

  「你那是什麼表情?」許棲山湊近了看,「我怎麼覺得你不太爽?」

  薄硯睨他一眼,皺眉:「你想多了。」

  周齊深在旁邊補刀:「他當然不爽。娶了個老婆,結果人家根本不拿他當回事兒。」

  薄硯抬眸,涼涼道:「找死?」

  周齊深舉手投降,討好道:「我瞎說的,好哥哥,你饒了我這次。」

  故意噁心他呢。

  男人忍無可忍,踹他一腳:「你滾,別噁心我。」

  包廂里又熱鬧起來,有人開始搖骰子。

  薄硯沒動,端著酒杯,腦子裡又過了一遍今天早上的畫面。

  她站在門口,回頭問他幾點出發。

  語氣很平,眼神也很平,但他就記住了那個回頭。

  其實沒什麼特別的。

  可能就是太久沒人這麼跟他說話了——不討好,不迎合,也不躲。

  他把這念頭壓下去。

  不管怎麼說,家裡多出一個人要相處,確實是麻煩。

  不過她是他的妻子。

  既然是自己親自挑選的妻子,那麼這個麻煩,他就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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