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硯說完那句話,房間安靜了幾秒。
慕思婉聽出他話裡有話。
但她沒想明白這嘲諷從哪兒來的。
按說他們這種不熟的夫妻,應該保持客氣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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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來想去,得出一個結論:薄硯這個人,可能沒什麼禮貌。
不過看在每個月五百萬的份上,她點點頭,還是說了句:「歡迎。」
薄硯要笑不笑地扯了下唇:「謝謝。」
慕思婉問:「你以後都睡這兒?」
「不出意外的話,是。國外的業務轉回來了,以後在國內。」
薄硯偏頭看她,反問:「這是我家,我不能睡?」
慕思婉點頭:「能。」
夫妻睡一起,正常。
她接受這種世俗意義上的正常。
話題到此為止。
薄硯等著她往下說,但她已經站起身,往衣帽間走了。
連背影都透著冷淡。
他看著那道背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那個結論。
人機。
不過人機也好。正好符合他對這段婚姻的全部要求——
不談感情。
互不干涉。
做一對相敬如賓的不熟夫妻。
——
換好衣服走到樓下,陳姨已經擺好了早餐。
手機震了一下。
慕思婉看了一眼屏幕,按下接聽。
是她的養母徐若琳。
「思婉,媽問你個事,你老實說。」徐若琳的聲音很柔和。
「嗯。」
「薄硯這次回來,對你怎麼樣?」
慕思婉想了想。
怎麼樣?
早上剛醒,他躺旁邊說「讓你失望了,慕法醫,暫時沒給你增加工作量」。
她說「歡迎回家」,他說「謝謝」。
她問以後是不是都睡這兒,他說這是他家,不能睡嗎。
想了三秒,她給出結論:「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沒吵沒鬧,正常說話。」
徐若琳大概是被這個回答噎了一下。
過了幾秒,徐若琳才說:「那就好。思婉,你記著,慕家跟薄家的聯姻不是小事,你別由著性子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徐若琳語氣軟下來,「媽也是為你好。你一個人在薄家,要是連薄硯都不向著你,以後日子怎麼過?」
慕思婉沒接話。
徐若琳等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行了,你吃飯吧。明天是你爸的生日,記得帶上薄硯一起過來。」
「他不知道有沒有空,我問問。」
「好。」
徐若琳又叮囑了幾句——懂事點,別給慕家丟臉,別讓薄硯覺得她上不了台面。語氣還是溫溫柔柔的,聽著像關心。
慕思婉聽完,說了句「知道了」,掛了電話。
她把手機放桌上,拿起筷子。
陳姨在旁邊小聲問:「太太,粥涼了,給您熱一碗?」
「不用。」
她低頭繼續吃。
——
慕思婉接電話的時候沒避開人。
或者說,她根本沒意識到要避開。
薄硯從樓梯上下來,正好聽見她對著電話說「嗯」「知道」「我問問」。
他站在樓梯口看了一會兒——她坐在餐桌前,一手拿手機,一手搭在桌上,姿態看著放鬆,但握著手機的那隻手,指節有點發白。
掛了電話,她拿起筷子,開始喝粥。
薄硯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主動搭話。
「誰的電話?」
慕思婉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我媽。」
「說什麼?」
她咽下嘴裡的東西,才回:「明天我養父生日,問你有沒有空去。」
媽,養父。
親疏分明的稱呼。
薄硯沒有錯過這個細節,他挑眉:「你怎麼說的?」
「說問問你。」
「好。」他手搭在桌上,微垂著眼,「那你現在問。」
她看著他,思考片刻,她開口。
「你去嗎?」
語氣很平,像問今天天氣好不好。
薄硯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
「去。」
她點點頭,繼續吃粥。
薄硯靠在椅背上,盯著自己這位久未謀面的妻子。
太人機了。
人機到……居然真有點意思。
——
吃完,慕思婉站起來準備出門。腦子裡還轉著徐若琳最後那句話——別讓薄硯覺得你上不了台面。
什麼叫上不了台面。
她沒想明白。
於是她站那兒,視線落在薄硯身上,開始掃。
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像過一台CT。
薄硯正低頭喝粥,喝著喝著覺得後頸發涼。抬頭,慕思婉正盯著自己,眼神平靜,沒有內容——不是看人那種看,是看樣本那種看。
他放下湯匙。
「有事?」
慕思婉頓了兩秒。
沒事。
但她想起來,作為妻子,應該適當表達關心。這應該是「上得了台面」的一部分。
她視線下移,落在他手臂上。
那隻手搭在桌邊,袖口挽著,露出昨天車禍劃的那道口子。傷口不深,但他剛才洗手的時候大概沒注意,邊緣的皮膚泡得有點發白。
「你傷口泡白了。」
薄硯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她,一臉莫名:「所以?」
她想了想,認真道:「活體組織長時間浸水,角質層軟化,屏障功能受損,有感染風險。」
薄硯噎了一下。
「需要我幫你處理嗎?」她問。
薄硯撂下筷子,往後一靠,像是來了點興致:「怎麼處理?像對待你那些客戶一樣?」
慕思婉覺得他這個問題問得沒有道理。
「你是活人。」她看著他,語氣平淡,「活人用碘伏,無菌紗布,防水敷料。不是同一套流程。」
薄硯點點頭,緩緩開口道:「那麼——」
語氣拖長,停頓下來,等她回答。
「幫你包紮,以妻子的身份。」
慕思婉於是說。
她轉身走向玄關,打開那個法醫勘察箱。箱子分兩層,上層是日常用品——她翻了翻,從夾層里摸出一卷醫用膠帶,又拿了碘伏棉簽和一包無菌紗布。
薄硯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拎著東西走回來。
「手。」
他配合地把手臂擱上桌。
慕思婉低頭,視線落在他手上。
指骨細長,關節端沒有明顯膨大,第三指骨略長於第四指。
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手做精細解剖,應該很穩。
然後她收回視線,開始處理傷口。
碘伏棉簽擦過傷口邊緣,動作很輕,很穩,像做過很多遍。
薄硯看著她垂著的眼睫,忽然問:「你這手法,練過多少次?」
「沒數過。」她沒抬頭,「活人處理得少,但原理差不多。」
薄硯:「……」
她剪了一截紗布,疊好,覆在傷口上,然後用膠帶固定。膠帶拉得平整,兩端剪成圓角,貼得服帖。
「好了。」她收手,「防水敷料家裡沒有,洗澡的時候自己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