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說你把船股分紅捐給房裡了？」
不久後，林明濤拉著林春嬌跑出去前埕玩，林水生剛扶著老太太在廳堂上坐了下來，耳邊就傳來林耀光沉悶的聲音。
「嗯，捐了！」
他點了點頭，沒有怎麼去解釋。
「你媽給你那點錢也花完了吧？」
林耀光盯著林水生，臉色越發陰沉。
「嗯，花完了。」
林水生繼續點頭，似乎沒有看到林耀光的臉色。
他上輩子，就是太過在乎別人的臉色了，所以才活得不像人。
「砰！」
「胡鬧，船股分紅捐了，錢也花完了，以後你拿什麼過日子？就指望跟家裡要錢嗎？」
林耀光猛地一拍几案，眼神中噴出怒火。
「阿爸，錢我會還的。」
林水生瞥了眼桌上震動的茶杯，一字一句地開口道。
「你拿什麼還？拿你那張嘴嗎？」
林耀光眉頭一皺，語氣十分不屑。
從小到大，他這個小兒子，一直都只會空口白話。
說會考上中專，結果連高中都沒考上。
說能養蝦賺大錢，結果賠了個精光。
別的先不說，僅僅就是欠家裡的，就有兩千多塊錢，這還不算欠大哥和二哥的。
現如今，城裡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才不到兩百。
這讓他如何能夠相信林水生能夠把錢還上？
「我一定會還上。」
林水生沉默了一會，沒有去爭論，只是重複了一遍剛才的承諾。
「你還不上！」
林耀光面無表情，直直盯著林水生。
「還得上！」
林水生迎著自家老爸的目光，不躲不閃。
「你還不上！」
林耀光的臉色沉了下來，眼神冒著火星。
「我還得上！」
林水生的神色一片平靜，聲音很穩，目光也很直。
「你...」
下一刻，還不等林耀光怒而起身，老太太黃素珍就搶先站起身，擋在了林水生的面前，
「行了，你一個當爸的，怎麼老是跟孩子計較？
阿水都說了他會還，要是他還不上，我來替他還，這樣總行了吧？」
「阿媽，您這不是胡鬧嗎？」
林耀光眉頭緊緊皺起，半是無奈半是憋屈。
他真的是想不通，林水生這個死孬仔有什麼好的？值得老太太這麼護著？
「走，咱們不跟他一般見識。」
黃素珍沒有去看自家大兒子，直接拉住林水生的手，往右厝手房走去。
林水生感受著老太太粗糲溫熱的手掌，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流下淚來。
上輩子，他一直把這種明目張胆的偏愛，當成了理所當然。
等到老太太的手心，在他的臉頰上一點點的變涼，他才猛然察覺，有些東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造孽啊！」
林耀光回頭看向供桌上的祖宗牌位，有些捶胸頓足。
分家，等阿清出了月子，立馬就分家。
這個死孬仔，他是一點都不想再管了。
「來，你老婆剛生了孩子，正是要用錢的時候，這點錢你拿著，別跟你爸媽說。」
剛走進房間裡，還沒等坐下，黃素珍就從衣服的內襯口袋裡，掏出一個膠袋。
膠袋裡嚴嚴實實地包裹著，一小疊帶著土腥味的散票，其中大部分都是5角、2角和1角的。
這些錢，全都是老太太平日裡去東山澳頭上賣菜，去海邊撿魚貨，一分一毫攢出來的。
林水生的手剛一碰到，立馬就跟被火燙了一樣，迅速把手背到身後去，
「阿嫲，這錢我不能要。」
「拿著！」
黃素珍臉色一沉，強行把錢塞進林水生的褲兜。
看著老太太由陰轉晴的臉色，還有嘴角揚起的笑容，林水生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能拒絕這份沉甸甸的好意。
「阿水啊！阿嫲這輩子，大字都不識幾個，但是阿嫲相信，你是一個做大事的人，欠錢沒什麼大不了的，能欠這麼多錢，那也是一種本事，以後再好好努力做事就行了。」
黃素珍把膠袋捏成一團收了起來，輕輕拍了拍林水生的手，眼神中充滿鼓勵。
「嗯！」
林水生看著老太太有些渾濁的眼睛，使勁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紅了。
「還有，你們還年輕，這次生了走囝，以後再生就行了，村里那些人說的話，少聽，過好自己的日子，比什麼都強。」
黃素珍拉著林水生的手，有些絮絮叨叨的。
可這些話，聽在林水生的耳朵里，卻是比什麼聲音都動聽。
他沒有跟往常一樣，聽沒幾句就有些不耐煩地躲開，一直在認真聽著。
等到老太太說累了，他才把老太太送回後廳東房。
這個時候，去交漁網的二嫂李嬋娟和大妹林水仙都回來了，在廚房裡忙著做晚飯。
大哥林海生和大嫂蘇美蘭，他們也趕完大潮，提著滿滿一桶海貨回來，臉上滿是笑容，顯然是收穫還不錯。
按照家裡的規矩，各自私底下打散工、修補漁網、趕海的收入，都是各自收著。
另外，如果是用家裡的兩條小舢板出海捕到的魚貨，那就按照船四人六的比例去分。
誰上船幹活，誰就能分錢，四成的船份，就全部交到公中。
表面看起來，誰都得說上一句公平。
可真要算起來，林水生卻是最占便宜的那個。
因為家裡除了林耀光和兩個嫂子以外，其他人都會時常偷偷拿錢貼補他，還有不管是去趕海，還是出海賣剩下那些不值錢的雜魚海貨，都會交給公中醃製成魚乾，或者直接煮來吃了。
從他結婚開始算起，這麼多年下來，他都已經算不清其他人，到底偷偷塞給他多少錢？
更別說，家裡、大哥和二哥，他們借給他的那些錢了。
上輩子，他好像直到死，都沒有把這些帳給清掉。
不是他不願意清，是等他願意清又有能力清的時候，他們已經不好意思要了。
「喲！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嗎？你小子沒事吧？好好的居然跑來幫我醃鹹魚了？」
林潮生看到林水生過來蹲下幫忙醃鹹魚，微微一愣，然後有些誇張地喊了起來。
聽到喊聲，在旁邊用大盆挑著蛤蜊和牡蠣肉的林海生，也是有些詫異地抬起頭看向林水生。
俗話說，江山易改稟性難移。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實在是有些不敢相信，一向都自詡要成為大老闆的小弟，居然會主動干起這些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