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循回城這幾日,很忙。
以往他回來,前幾天會有點貪戀床笫的歡樂,抽空都要在家;這次卻例外。
就那天回來後,兩個人親熱了一次,往後沒有了。
他早出晚歸。
岑宴幾乎每天都來。
正好秦言這邊要出新的頭版專題,她兩家報刊要理事,她也很忙。沒顧上多想什麼。
四月十九這日,程天循照例去軍政府開會。
下午三點,他回了別館。
岑宴也來了。
「有空去我私宅玩嗎?又有一支白俄人的樂隊很有意思,你可以帶上弟妹去跳舞。」岑宴問他。
程天循滿腦子是怎麼收拾劉金耀,隨口說:「沒空。」
「我想請你幫忙。」他說,「林姿說她想玩,我又不能單獨把宅子借給她。」
「你們的破事別找我。」程天循道。
他扣襯衫袖扣的時候,幾乎是咬牙切齒。
「算了,我找弟妹。」岑宴道。
程天循抬眸瞥一眼他。
岑宴假裝沒看到,轉身走了。
晚上他們和督軍、軍政府數位高官去聽戲,宴請劉金耀和特派團,這是內閣組織的。
操持的人是岑宴。
他們本要一起出發的,因幾句話沒談攏,岑宴自己先走了;程天循稍後。
他在腰帶里藏了一把軟劍;又在身上藏了兩把短匕首;腰上帶著兩支槍,這才出門。
戲院門口守衛森嚴,今日唱戲的都是名角。
天還沒黑,督軍等人沒到,特派團的人倒是陸陸續續來了好幾位。
今天不設雅座,都在一樓大堂聽戲。
岑宴先到的。
程天循坐在他身邊,兄弟倆仿佛沒了方才的爭吵,又閒聊起來。
「你當心些。」岑宴提醒他,「督軍這邊也要交代的,再說事情還沒有做完。」
要忍得住一時長短。
程天循:「知道,你真囉嗦。」
岑宴:「……」
入了夜,督軍和軍政府諸位高官來了。劉金耀竟是最後一個到,架子擺得很足。
程督軍之前挺欣賞這個人。
為了「地盤」不擇手段,與程督軍的發家史幾乎一樣,故而讓人聯想到「同類」。
後來他的事鬧得不可收拾,只得放棄他。
他轉身就在北方又打出名堂,督軍心中仍覺得他是個人物。這個亂世,只有心狠手辣的人才能有一番作為。
在程督軍眼裡,才俊英傑的兒子程天循、外甥岑宴,和劉金耀相比,都好像缺點魄力。
年紀輕,讀新派的書,很有些理想主義,不懂真正的江湖規矩,不算是真正的男子漢。
彼此見禮,劉金耀坐在督軍下首。
程天循挪了個位置。
「劉特派員,你以前也是南城人吧?竟沒見過你。」程天循和他說話。
談不上客氣,但看得出來,他是願意和劉金耀聊天的。
「少帥忙,的確沒見過。不過你應該聽說過我的事。我與你的少夫人交情匪淺。」劉金耀哈哈笑道。
他笑聲爽朗。
因他生得容貌堂堂,哪怕他有些話粗鄙,也不會讓人覺得他猥瑣。
只覺得他是個粗人,不太會說話,表達有歧義。
「你敗在我妻子手裡,成為過街老鼠這件事嗎?這不算什麼交情。」程天循道。
氣氛一緊。
督軍不怪劉金耀說話不妥,反而警告看一眼程天循。
程天循恍若不覺。
「江湖兒女,一次輸贏定不了成敗。老話說『風水輪流轉』,這世道起落都是一瞬間的事。我輸得起。」劉金耀道。
依舊十分瀟灑、自在。
他這樣氣魄的人,很難讓人相信他手段那般骯髒。
岑宴笑了笑:「劉特派員大氣。起落平常事,輸得起才能東山再起。」
「項公子這話不差。」劉金耀道。
眾人一邊聽戲,一邊飲茶閒話。
程天循不時挑釁劉金耀。
他話里話外貶損,幾乎刻薄;哪怕督軍好幾次給他使眼色,警告他安分些,他不理會。
「……北方如今什麼局面?葛大帥對長江以南有什麼打算?」程天循又問。
劉金耀:「大帥的籌劃,謀算的是天下大計,我哪裡知道?」
「看樣子,你不在權力中心,只是邊角料。不如你回來吧。你看看,我阿爸可是將你奉為座上賓。」程天循道。
程督軍差點沒被他氣死。
劉金耀笑道:「不敢當,是督軍抬愛。」
「你其實看不上我們的軍政府,不願意臣服我阿爸,想要取而代之吧?我聽說,北方承諾,一旦裁軍和談成功,華東四省都給你。」程天循道。
「荒誕的謠言。」劉金耀笑道,「少帥剛說我是邊角料,怎麼如此大任輪得到我?」
「北方要正統,他們不在意南邊的地盤。」程天循道。
程督軍很是惱火。
劉金耀也有了怒氣。
程天循太會說、太扎心,又字字句句都是真話。
「天循,喝口茶潤潤嗓子。今日這武戲挺不錯。」岑宴說。
他剛說完,戲台上突然發生了一點事故,武生滑了一跤,重重跌倒在地。
這是不該有的。
戲台上下一時寂靜。
每個人都慌了。
程督軍臉色難看極了。
岑宴揮揮手,武生退下去,這曲戲不了了之,臨時換了一曲。
「這些人沒單獨給督軍唱過戲,有些緊張了。」岑宴說。
程天循便說:「不過癮。督軍,不如我們比武湊湊熱鬧?」
程督軍擰眉:「你想跟誰比?」
「劉特派員。」程天循道,又問劉金耀,「劉特派員可是膽怯了?你要是怕輸,可以直接說,我會讓你的。」
劉金耀笑了笑:「不怕輸,就怕少帥你藏的那一身裝備。」
程天循沉默。
岑宴笑道:「非要比試,把身上藏的武器都扔了,這才是切磋。」
劉金耀當即扔出來一把槍、一把匕首。
督軍愣了下。
戲院門口是要檢查的,不准帶武器進來。劉金耀的槍和匕首藏在哪裡的?
督軍見狀沉了臉。
然而還沒等他露出不快,程天循那邊軟劍、短箭、匕首和槍,扔了一地。
程督軍:「……」
這個混帳兒子,一天天叫他丟臉!
程天循脫了外套,活動手腳,擺開架勢:「請。」
他先發起挑釁,劉金耀接了。
程天循故意激怒他,一晚上說了好些難聽話,他也是憋了一肚子氣;加上他敗在秦言手裡,而秦言又是程天循的太太,這身份礙眼。
兩人打了起來。
督軍等人起身退後一點,給他們騰出場地。
劉金耀身手好,程天循也不差,兩個人一來一回,拳拳到肉,誰也沒贏過對方。
而後程天循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劉金耀乘勝追擊,打算一拳砸在他面門時,程天循手裡倏然變出一隻筷子。
戲院有些茶點是現做的,小夥計會準備一雙公筷,分給客人品嘗。筷子比平常的筷子長些。
程天循朝劉金耀砸過來,劉金耀要躲,卻中了圈套,被他一拳打中肋骨。
劉金耀清晰聽到了骨頭斷裂之聲。
程天循的筷子朝他眼睛刺過來,劉金耀顧不得劇痛要躲時,程天循倏然轉了方向。
筷子刺入了劉金耀鎖骨。
鮮血幾乎噴在臉上,鎖骨斷裂劇痛得他眼前一陣陣發昏;而後後怕,程天循的手在偏一點,這根筷子就要刺破他喉嚨,他喪命於此。
他沒想到程天循身手如此出色!
「今天饒你狗命。再敢威脅我太太,老子要宰了你!」程天循聲音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