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循這日開會到很晚。
秦言獨自吃了晚飯,略微散了一會兒步,回來時梔子花樹已經栽好了。
她停下看了看。
周嫂子正安排女傭清掃旁邊的泥土。
「少帥吩咐早些種下。花匠說要趁著夜裡種,白天還要搭棚遮陰。」周嫂子說,「花壇這幾日可能有些髒亂。」
「種花是該如此的。」秦言說。
「這樹枝幹筆直,天資好,可惜略有點瘦。」周嫂子說,「花匠說,若照料得好,它將來的樹冠可以遮住整個花壇。」
秦言靜聽。
「不過花匠說,十幾年的老花樹,瘦些更好,要是太繁茂,疏於打理就會死。」周嫂子又道。
自生自滅的時候,要節省力氣,別把枝幹養得太粗了。
「居然能獨自活十幾年,這樹真不錯。」周嫂子又笑道。
秦言說:「廚娘也很喜歡它,她經常給它澆淘米水。」
她倏然想起了那個管廚房的女傭。
秦言生病的時候,她給秦言端過吃的,是用滾燙米湯沖的雞蛋花,放了糖。
她輕輕拂過樹冠。
「原來,你受過很多的照拂。」她輕聲說。
早慧是詛咒。
若秦言記事沒那麼早,她不記得身世,她就不會活在期待與失落里,她可以更輕鬆點長大。
她上樓去睡覺了。
程天循後半夜回到客房,跟秦言一起擠在小床上。
他吻了吻她眉心。
翌日,夫妻倆都很早醒了。
「我好像嗅到了花香。」秦言說。
程天循已經換了衣裳,要下去拉練。
「我幫你摘些上來。」程天循說,「花壇重新打理,再種點其他花。」
秦言:「種山茶和玫瑰。」
「好,回頭我吩咐周嫂子,讓她同花匠說。」程天循道。
他下樓,秦言穿著睡衣也下去了。
昨晚栽上的梔子花樹,好些花苞都開了。
程天循拉練結束上樓,秦言在主臥房間裡換衣裳。梳妝檯上放著一隻水晶玻璃碗,裡面養了潔白的梔子花。
「很香。」他說。
秦言:「我還以為你不喜歡香味太沖的花。回頭我帶去辦公室。」
程天循:「誰說的?」
他走過來,手輕輕拂過她肌膚,落在她右臂上。
上次在軍醫院被保皇黨殺手所傷留下的傷疤,經過半年的塗藥,已經只餘下淺淡紅痕。
她旗袍的袖子到手肘,正好可以遮住這條疤。
程天循親了親。
秦言:「你一身汗,先去洗澡。」
程天循:「一起洗?遲些上工不耽誤什麼,我很快的。」
「我不懷疑你的話,但我上午要開個會,挺重要的。不能遲到。」秦言說。
她輕輕推他,把旗袍穿好了,扣得整整齊齊。
程天循:「……」
他預備使壞,想把衣裳的汗往她身上蹭。
只是這個招數以前用過,秦言利落轉身,人就到了門口,手裡還捧了那碗梔子花,一點水都沒撒出來。
「身手不錯。」他道。
「過獎。」秦言道。
她先下樓去吃早飯了。
程天循很快也下樓,瞧見花匠正在給梔子花搭棚,免得它被陽光曬到。剛移栽,還不能暴曬。
餐桌前的秦言也在看,心情不錯,雖然她臉上沒有什麼笑容。她的情緒好壞,程天循判斷得出來。
她穿素白竹紋旗袍,衣襟上別一朵梔子花,絲毫不突兀。
程天循看第二眼的時候,秦言問他:「你要嗎?」
「別哪裡?軍裝上?」他問。
秦言:「現在紳士會在西裝上口袋裡別花。我見過林川別玫瑰,和手絹放一起,挺好看。」
「他擦頭油、香水。我學他,沒進軍政府就要被督軍打斷腿。」程天循說。
秦言:「……言之有理。」
飯畢夫妻倆一起出門。
秦言湊近,將一朵梔子花放在他軍裝的下口袋裡。
看不出來。
也沒什麼意義,單純是想把花香同他分享。
程天循:「多謝太太。」
又道,「今天早些回來。」
「不會特意拖時間,忙好了就回來。」秦言說。
她轉身走了。
程天循早早趕到了督軍府,還沒有到開會的時辰。他先去主樓見了他母親。
督軍夫人同他說:「過幾日是你生辰。衣裳鞋襪回頭叫人送去你別館。」
又道,「你今年過生在城裡嗎?」
有些年他在;有些年在駐地或者武備學堂,說不準。
他過生也非常簡單,和父母吃頓飯。早飯的時候他姆媽叫廚房給他煮一碗麵。
他在督軍夫人跟前就過一下,不在就算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還過生。」程天循不以為意,「今年在城裡,但別折騰了。我不想一大清早過來。」
他結婚後才搬去別館。
去年在駐地,今年也懶得回來吃長壽麵。
「我打電話給秦言,叫她吩咐廚房給你做。」督軍夫人道。
程天循就想,秦言應該不過生。
那樣的經歷壓在她身上,生辰應該是一道劫。
何必拿自己的事,給她心上捅刀子?
「不要打。」程天循正色道,「不是每個人都喜歡過生。」
又重複,「我都這麼大人了,不是小孩子。衣裳鞋襪也別送了,我穿不完。」
長大了之後,過生有點尷尬。等他到了五十歲再做壽。
督軍夫人更是個怕麻煩的人,當即同意:「隨你意。」
母子倆換了話題。
上午督軍府開會,程天循提到了劉金耀。
「直接拒絕和談,他還來做什麼?」程天循問。
不少高官詫異看一眼他。
如果沒有記錯,程天循和項家並不排斥和談,甚至挺熱衷的。只是不同意裁軍。
督軍對此事的態度,也是非常曖昧。不管是練兵還是其他,目的都只是為了爭取更多。
「能談,就意味著不會動兵。目前誰也不想動兵。」程督軍說,「至於北方派他來,當然是不懷好意。」
程天循:「沒人想動兵。外公之前還說,能統一是好事,但北邊不放棄復辟的打算,就沒得談。」
又道,「復辟是不能參與的。」
這事,大家態度又不一致。
當權的人對舊制度更依賴,知道自己能從中得到什麼;新派軍閥可能對新的民主政府更感興趣,因為舊有的利益他們分不到一杯羹。
不願意和談,主要是不想要裁軍;但復辟並沒有什麼壞處,這是程督軍的想法。
他這些想法,不能跟兒子分享,只能和心腹說。
程督軍覺得程天循思想簡單、時髦又天真,懶得多提:「此事你不用操心。」
問起程天循,他下轄駐地的情況。
程天循匯報完了正事,中午休息時,私下裡和督軍說:「要不約了劉金耀去聽戲?」
「怎麼?」
「問問他,北方到底打算給我們什麼。想要和談,第一步要離間咱們和項家、秦家。給三家的條件肯定不一樣。
我們先和他談,也許可以探到他口風;然後叫岑宴再和他談,拿到他話柄。
順便看看,他手裡到底有什麼牌、背後替他撐腰的是誰。」程天循說。
程督軍細品這話,微微頷首:「想法不錯。」
又道,「我叫人去安排。」
程天循轉過臉時,眸色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