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言無意和藍家的人碰面。
不管藍夫人說什麼,秦言都會覺得尷尬。
她到了報社,凌曼筠卻沒來。
她喊了小文員問:「可見到了凌小姐?」
凌小姐每日八點到報社,從不遲到。
「沒見到。」小文員說,「早上還是葛主筆來開門的。」
秦言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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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曼筠的寓所沒有電話,秦言打算去看看。
她剛下樓,凌曼筠匆匆趕到。因太忙亂,頭髮都沒梳整齊。
「……你外出?」她問秦言。
秦言:「預備去尋你。出了什麼事?」
「午飯時候和你聊,先上工。」凌曼筠道。
兩人一起上樓。
上午沒什麼事,很快忙好了,秦言請凌曼筠在街尾一家小館子吃飯。
「昨晚和秦堯聊了。」凌曼筠說。
秦堯一連好幾日去凌曼筠的寓所外等候。
他不說話、不上門,汽車停靠在街邊樹下,他一個人坐好幾個鐘頭,深夜才走。
昨日夜裡九點,凌曼筠下樓。
她敲了他車窗。
「你想尋個地方聊聊?」她問。
秦堯說:「我以為你不願聊。我並無脅迫之意。」
「你總坐在這裡,似個遊魂,街坊鄰居有話說。」凌曼筠道。
又問他,「你想去哪裡聊?咖啡館,還是書局?」
秦堯卻說:「我想去你家看看。」
凌曼筠將他領上樓。
一樓樓道要做飯,晚飯時辰剛過去不久,還殘留煙味、飯菜的味道,混合著樓道里的霉味,是一種暖融融又刺鼻的氣味。
往上走,鄰居拉了繩子晾尿布,幾乎掛在秦堯臉上。
凌曼筠在暗處同他說:「你把身子壓低一些。」
他同她上了三樓。
外頭瞧著很破敗雜亂,小小寓所倒是收拾得很乾淨,牆壁粉白、地面乾淨、家私簇新,門與窗都是新式的, 是特意換過。
秦堯環視一圈。
「租金貴嗎?」
「不要租金,這是秦言剛到南城時候買下的寓所。有兩個房間,我來了跟她同住。她結婚後搬走了。」凌曼筠道。
「她居然住這種地方?」
秦言挺有錢的。
她在廣州、港城幹過一段時間的殺手買賣。
聽說她南下的時候帶了一筆錢,她藏得很好,從未丟失;加上那些年營收。
好些的公館,三四千大洋,秦言買得起。
「這地方隨便喊一嗓子,鄰居全部出來看熱鬧。每個房子都是人,對年輕女士來說,是最安全的。」凌曼筠說。
寓所雖然破舊,距離宏霞路不遠,是南城比較繁華的地界,價格不低。
住在此處的,沒有遊手好閒的人,多半都是兢兢業業、努力上進的人。
「……我沒考慮這層。」秦堯說。
凌曼筠:「你應該沒住過這麼破的地方。」
「當年我父親兵敗逃亡,我與母親、弟妹住在漁村,環境比這個糟糕多了。」秦堯說。
又道,「反而是你,出身富貴,祖上從前朝就坐擁金銀山,居然能吃這樣的苦。」
凌曼筠:「我來南城之前,的確沒吃過錢財上的苦頭。可凌家兒孫眾多,我家大宅子裡,堂兄弟姊妹三十餘人,每一樣都要靠搶。也是苦的,心力憔悴,很難說哪一樣更艱難。」
說罷,他們倆都沉默。
凌曼筠給他倒了一杯溫開水,請他在狹窄的沙發里坐下。
秦堯就說:「我們訂婚四年,從未聊過這些事。你是含著金湯匙的富家千金,我是權勢滔天的少帥。」
凌曼筠點點頭。
秦堯:「我跟著漁民出海打魚,那時候我才十二歲,靠著那點稀薄的收入養活母親、弟弟妹妹六口人。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年。」
又說,「我母親那段日子身體不好,是阿瑩的父母一直照顧她。」
凌曼筠沉默。
秦堯推了下金絲邊眼鏡,也沒有再說話。
良久,凌曼筠才道:「我在凌家長大,沒人比我更懂『人事絕非黑白二色』,人情更複雜。
你們家的事我也能懂。但我並不想要這樣的婚姻。你沒有錯,你母親也沒錯,甚至那姑娘更無辜。大家都有原因、都有逼不得已。我不怪你。」
「你跟我回去?」
凌曼筠堅決搖搖頭:「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不會再嫁給你。」
秦堯握住杯子的手微微收緊。
他抬眸,眼神微動,卻又沉寂了下去:「凌家不會答應。曼筠,反抗不過是徒勞,他們遲早會找到你。」
「我不會反抗。」凌曼筠道,「凌家想要與軍閥門第聯姻,而孫女中我最機靈,祖父祖母最器重我。
沒有秦家,有程家、項家;往北走,還有其他門第。流水的軍閥,鐵打的大族。我的敵人從來不是你,我的丈夫也可以不是你。」
秦堯重重放下了茶杯。
凌曼筠揚起臉,是挑釁:「你不信嗎?秦言嫁給了程天循,有了這層關係,我有門路嫁得好。」
她後來是被秦堯壓在沙發上。
他們有過幾次親吻,卻都沒有這次激烈。秦堯像是在撕咬她,想要將她吞噬。
他的眼鏡被他自己摔落旁邊。
凌曼筠第一次發現,他的眼珠子這樣漆黑明亮。太黑了,看人的時候格外有威嚴。
之前幾次親吻,只是輕輕柔柔碰碰嘴唇。
凌曼筠以為他守禮。如今再看,不過是他敷衍。那幾次他眼鏡都不摘。
「你以前喜歡我。」秦堯聲音壓得很低,盛怒藏匿在眸子裡。
「現在不喜歡。」
「不行!」他道,「不要逼我用手段對付你,曼筠,你再說這樣的話,我絕不輕饒!」
「你要得太多了。」凌曼筠克制的憤怒也爆發,「你要嬌妻美妾,你要軍商聯姻,你要對得起舊時恩情、對得住世俗的期待。
不僅如此,你還需要我對你的這顆真心。你太貪婪了,居然什麼都要。」
「是。」
「你抓不住,秦堯。」凌曼筠道。
「你且試試。」
他面上沒有什麼表情,一滴淚卻落在凌曼筠面頰,「曼筠,漁網斷了一根線就全部散了。謀生就得什麼都抓住,一樣都不能放。」
凌曼筠似被燙了下。
她任由那滴淚從她面頰滑走。
不過,她的聲音輕緩了很多:「你想要抓牢的諸多里,我最微不足道。」
她還說,「凌家適齡的女孩子很多,堂姊妹中不乏美貌又聽話;至於真心,那位梁姑娘一樣有,更純粹。別跟我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