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舞的曲子緩慢。
饒是如此,秦言也踩了程天循兩次。
程天循說她:「踩得腳掌酸嗎?要不我脫了鞋,讓你踩得更舒服點?」
秦言:「……」
「走神這麼厲害,想什麼?」
「我在想,秦堯人已經到了南城,他肯定知曉曼筠住在何處。我現在派個人去通知曼筠,似乎沒什麼意義。」秦言說。
又道,「其實,我更傾向於解決問題,而不是逃避。」
就說凌曼筠的退婚,去年辦不成的,今年未必。
時間從不虛度,流走的每個瞬間都會帶走一些東西,也送來一些禮物。
上次秦言和凌曼筠說起秦堯,凌曼筠並沒有著急逃走,後續她也沒過問。
凌曼筠很有主見。
「可你還是擔心。」程天循說。
秦言不語。
「你跟她有點感情,難得。」他說。
秦言好像不在乎任何人,對凌曼筠也很平淡。唯有遇到了事,才可窺見她稀薄的真心。
這幾分真心,給了凌曼筠。
「我又不是草木。」秦言道。
程天循沒有繼續取笑。
正好一支舞結束了,他們倆退出舞池,程天循拿了兩杯酒,和秦言走出了私宅。
項岑宴的私宅在城北,這裡靠近租界的法庭,屬於鬧中取靜的區域,整條街都是西洋式的房舍。
屋檐下的走廊很寬,可以擺桌椅,坐下閒話、飲茶與打牌。
電燈籠罩了一層燈籠的罩子,光影昏黃,與月色融為一體;晴朗了好些日子,夜風不潮,吹在身上微涼不寒。
程天循喊了自己的副官,叫他去一趟凌曼筠的寓所,把秦堯的事告訴她。
「說一聲吧。」程天循道。
秦言微微頷首。
「你不想凌小姐嫁給秦堯?」程天循又問。
秦言:「我不喜歡管旁人的事。」
所以,她沒有什麼態度。嫁也行,不嫁也可,凌曼筠自己做決定。
程天循與她碰杯。
五彩玻璃窗內是花廳,笑聲、樂聲不絕,他們倆靜坐走廊的椅子上飲酒。
「這酒不錯。」秦言說。
程天循:「寡淡無味。」
「我嘗著還好。」
「回頭問問岑宴是什麼牌子的酒,你喜歡就買一些。」程天循說。
秦言道好。
他們倆聊方才的舞曲、聊美酒,看遠處的街景,也聊起這邊房子的外觀。
瑣事,但有來有往的,程天循和她都不覺得無聊。
正說著,有人出來了。
副官站在迴廊的盡頭,想要阻攔,秦言瞧見了藍崢。
程天循看一眼,收回目光。
「天循,能否借一步說話?」藍崢高聲問。
程天循:「沒空。」
「我想跟你的少夫人聊幾句。」藍崢道。
程天循:「也沒空。」
秦言站起身:「錢副官,讓他過來吧。」
程天循飲了一口酒,還是覺得沒滋味,他也站起身:「讓他過來。」
又道,「我再去找點酒,這酒真難喝。」
他進去了。
月色與燈籠的光照耀著,秦言的臉融在陰影里,看不分明,但她氣質清冷,宛如覆蓋一層薄霜。
藍崢站在那裡,一時無措。
他想跟程天循、秦言聊聊,而不是單獨和秦言聊。偏程天循這個不靠譜的,丟下他們倆自己走了。
藍崢一時尷尬得頭皮發麻。
他進退不得。
沉默幾息,秦言反而出聲:「你可要過來坐坐?」
藍崢似得了指令,走過來坐在她對面。
看一眼她,想起母親的舊照片,她和他母親年輕時候真的一模一樣;現在看著也像。
「我答應過藍總參謀,不與你們家的人見面。」秦言說,「我不知你今日會來。」
「我與天循從前關係不錯,他最近不怎麼搭理我;不過我和岑宴很熟。」藍崢說。
又道,「阿爸這個要求,有點薄情。」
秦言端起酒,喝了一口。
不是葡萄酒,她不知這是什麼洋酒。有點勁兒,但綿軟柔和,喝下去只比白開水多點酒精味。
不甜、不烈。
「我、三弟藍岫都知道你身份。」藍崢又道。
秦言:「你們家應該所有人都知道。」
藍崢一驚。
都知道,但假裝不知情,維持表面上的和睦?
——像他們家人能幹得出來的!
「……我才回來,我們沒公開聊過你。」藍崢說。
秦言一動不動坐在那裡。
「我和三弟,我們很想能和你說說話。」藍崢又道,「你在哪裡長大?」
「十四歲之前,在宜城。」
「宜城?」藍崢微訝,「我們老家在宜城,距離很近。」
他阿爸就在姆媽眼皮底下偷人?
真是……
藍崢現在很不願想他父母,太糟心了。
「你來過南城沒有?我是說,你小時候。」藍崢又問。
「七歲的時候,我們都來了,說好了讓我和你們家的人見一面。我心裡也期待著。
我和葉太太住在飯店,是很冷的冬天。卻一直不見我。我很好奇,跑到你們家門口。老太太瞧見了我,讓女傭趕走我。」秦言說。
藍崢又是一驚。
祖母也知道她?
「……你要理解祖母,她心裡更在乎我阿爸。」藍崢說。
那時候姆媽肯定不知道,不能讓她和姆媽見面,只得將秦言趕走。
冬日夜裡,一個孤零零的小姑娘找上門……藍崢想了想,覺得她挺可憐。
她很無辜。
都是他阿爸造孽!
秦言:「我不理解你們家任何人。」
藍崢一時很尷尬:「是,你心有怨氣是應該的。」
「不理解,不意味著我怨恨你們,我心裡沒有怨氣。我只是跟你們無關。」秦言說。
藍崢嘆口氣。
「你、你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他問。
「如果可以遠離我,別給我找麻煩,對我們都好。」秦言說,「像今晚這樣,『跟我聊聊』,最好別再發生。你想聽什麼呢?想讓我把往事揭開,滿足你的好奇嗎?」
又道,「你父母應該不希望你好奇。」
藍崢臉漲紅了。
他快三十歲的人了,被秦言說得很是狼狽。
「抱歉。」他真誠道。
「無妨。」秦言站起身,「進去吧。」
她先進了房間。
程天循正在和項岑宴閒話,目光一直看著門口。瞧見她進來,他走過來。
遞給她一杯紅葡萄酒,程天循說,「這個好喝。」
秦言喝了。
嘴裡木膚膚的,她嘗不出任何滋味。
但她還是點點頭:「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