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陳麗華躲在人群後面，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旁邊的人聽：
「偷東西可是要坐牢的吧……拖拉機這麼大的物件，丟了人家肯定要報案，公安一查就查出來了。」
她這話說得慢悠悠的，每個字都拖著點尾音，像是不經意間隨口溜出來的，可站在她旁邊的幾個人都聽了個清清楚楚。
陳麗華說完還用眼角餘光掃了一下周海冰的方向，見周海冰沒什麼反應，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伸手把垂在耳邊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去，又補了一句：
「我也是替大家著想，這種事情真要鬧大了，咱們誰臉上都不好看，到時候生產隊的面子往哪兒擱。」
知青趙秀琴也跟著幫腔，她站在陳麗華旁邊，撇了撇嘴：
「就是，咱們要不要去報公安？這種事情不能包庇，包庇了就是窩藏罪犯，到時候連咱們都說不清楚。」
趙秀琴說話的時候兩隻手叉在腰上，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在給自己壯聲勢。
她的聲音比陳麗華尖一些，語速也快，一句話說出來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
說完還拿胳膊肘碰了碰陳麗華，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旁邊幾個社員本來正蹲在田埂上歇腳抽旱菸，聽見這話都抬起頭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吭聲。
有個年紀大點的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悶著頭又裝了一鍋菸絲，低著頭劃火柴，
火光映在他那張黑黢黢的臉上跳了一下就滅了，他吸了兩口煙，把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始終沒接茬。
周海冰坐在駕駛座上，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這幾個人。
他目光先是落在王金山臉上，停了兩秒鐘，又移過去看了周海龍一眼，
然後掃過陳麗華和趙秀琴，嘴角微微一扯，不緊不慢地吐出幾個字：
「你們偷一個給我看看。」
這句話一出口，王金山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他的嘴角抽了兩下，像是喉嚨里卡了什麼東西，上下嘴唇碰了幾下，愣是沒發出聲音來。
偷拖拉機這麼大的事兒，誰敢幹？就算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
他本來也就是隨口一說，想給周海冰添堵，尋個口頭上的痛快，
沒想到被周海冰一句「你偷一個試試」懟了回來，噎得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站在那兒乾瞪眼。
周海龍還想說什麼，嘴巴剛張開，可看到周海冰的目光掃過來，那雙眼睛又冷又硬，眼珠子黑沉沉的，像兩塊凍透了的石頭，
他想起前天夜裡被暴打的那一頓，後背的傷疤還疼著呢，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踩在田埂的邊沿上，趔趄了一下，趕緊站穩了。
陳國強瞪了王金山一眼：
「別胡說八道，海冰怎麼可能是那種人。」他語氣重，嗓門也大，王金山縮了縮脖子沒敢再吱聲。
陳國強轉過頭來，語氣緩和了些，又問了一句，
「海冰，這拖拉機到底是怎麼回事？」
周海冰扶著方向盤，語氣平平靜靜的，不慌不忙：
「鎮上有個朋友，家裡有拖拉機，我跟他借來用的。」
陳國強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在村里當隊長這些年，見的人多，聽的話也多，知道什麼人能信什麼人不能信。
周海冰的醫術在附近幾個村已經有了些名氣，之前救過鎮上的病人，又跟鎮上供銷社的韓志剛有往來，認識幾個有門路的朋友也說得過去。
他看著拖拉機駕駛座上那副穩穩噹噹的樣子，操作熟練，不像是頭一回開，又問了一句：
「你還會開拖拉機？什麼時候學的？」
「跟借我拖拉機的那個朋友學的。」周海冰隨口答道，右手在方向盤上輕輕拍了一下，
「學了幾天，基本的都會。」
陳國強豎起大拇指誇了一句：
「行啊，連拖拉機都會開了，真有本事。」
他又看了看車斗里那滿滿一車磚頭，紅磚碼得齊刷刷的，一看就是好磚，比村里土窯燒出來的結實得多。
他好奇地問，「你拉這麼一車磚頭幹什麼用？」
「後山我不是開出來了嘛，我打算種點藥材。」周海冰拍了拍方向盤，
「那些藥材種下去之後得有人看著，不然晚上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我想在後山山頂上建個房子，到時候住在上面，看護方便。」
王金山聽到這兒，總算找到了機會反駁。
他從陳國強身後探出半個身子來，臉上堆著一層譏笑，嘴角歪著，眼角斜著：
「建房子看藥材？你後山那鳥不拉屎的地方，能種出什麼東西來？
滿山都是石頭，連草都長不直，你還想種藥材？先把你那塊破地種出個苗來再說吧。
東西都沒種出來，就想建房子看東西，不是多此一舉是什麼？
我看你就是錢多燒得慌，瞎折騰。」
周海龍立刻跟腔，他站在王金山旁邊，腦袋一點一點的：
「就是！那後山要是能種出東西，我周海龍把名字倒過來寫。
我爹當年在那兒種過一季豆子，豆苗剛露頭就枯死了，連根都扎不下去。
你比誰都強是吧？你以為你是神仙啊？撒把種子就能長？」
陳麗華在旁邊掩著嘴笑了一聲，笑聲短促，像什麼東西被捂住了，她眼角往上一挑：
「有些人啊，就是愛做夢。
後山那地方，生產隊幾十個人翻了半年都沒翻出名堂，他一個人就想種出藥材來？也不知道哪來的自信。
那地方連野草都不愛長，他種的藥材還能比野草命硬？」
趙秀琴撇了撇嘴，聲音不大不小：
「等著看笑話唄，反正也不差這一回，他折騰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回回折騰回回栽跟頭，我反正是習慣了。」
周海冰坐在駕駛座上，聽著這一連串的冷嘲熱諷，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的眉毛都沒動一下，嘴唇微微抿著，等他們都說得差不多了，一個個把嘴裡的酸話倒完了，他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你們怎麼知道我種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