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更說不通了,誰挖地基還順手把碎石和黏土分開堆?
換誰幹活都是混在一起挖出來往旁邊一甩就算完事,哪有人這麼精細的?
李素娥站在溝槽邊上發愣,眉頭皺得緊緊的,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了一大堆,可沒有一條能說得通。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突突突的發動機轟鳴聲。
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像是什麼機器在朝這邊開。
李素娥直起腰來,循著聲音望過去。
在村道那頭,一輛紅色的手扶拖拉機正突突突地往這邊開,車斗里裝滿了紅色的磚頭,堆得冒了尖,遠遠看上去像一車紅燒的方磚。
拖拉機捲起一路的塵土,灰撲撲的塵土揚起來老高,像一條灰黃色的尾巴在車後拖著,拖了長長的一截,半天散不掉。
李素娥先是疑惑這是誰家的拖拉機,她記憶里陳家村沒有哪戶人家有拖拉機,
生產隊倒是有一台舊的,可那台是綠色的,破破爛爛的,開起來冒黑煙,聲音比這個響得多。
等拖拉機開近了一些,她隱約看見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藍灰色的外套,身形挺拔,坐姿端正,背挺得直直的,腦袋微微前傾,看輪廓越看越熟悉。
她又眯著眼仔細辨認了一下——是周海冰!
李素娥愣住了。
他出門才多久?
從衛生室到鎮上騎自行車少說得四十分鐘,來回就是一個多小時,再加上買磚裝車的時間,怎麼也得兩個多時辰。
可他從出門到現在,連一個時辰都沒到。
她在家刷鍋洗碗、收拾灶台、換了鞋走上後山,前後也就是半個多時辰的事,他怎麼可能已經從鎮上回來了?
而且他什麼時候學會開拖拉機的?
這拖拉機又是誰的?
她認識他這麼多年,從沒聽他說過會開拖拉機。
她跟周海冰從小一個村子長大,誰有幾斤幾兩她心裡都有數,開車這種技術活,不是一天兩天能學會的。
她來不及細想,把手裡的鋤頭和種子往地上一丟,轉身就往山下跑。
鋤頭落在地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那袋種子摔開了口子,幾粒細小的種子滾了出來,落在碎石縫裡。
她也顧不上撿,鞋子踩在新翻的黑土上,深一腳淺一腳的,她跑得急,連鞋底沾了厚厚的泥都顧不上。
山坡上的土被翻過之後松得很,一腳踩下去陷進去半寸,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小塊土疙瘩。
她跑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冒出了細汗,下到坡底的時候腳步踉蹌了一下,趕緊伸開手臂穩住重心,又繼續往前跑。
此時此刻,周海冰正駕駛著拖拉機經過村口那條大路。
路面不平,拖拉機的輪胎碾過坑窪的地方,車身一顛一顛的,車斗里的紅磚跟著晃,叮叮噹噹地碰在一塊兒。
前方不遠處,生產隊長陳國強正帶著一群社員往田裡走。
王金山扛著鋤頭走在最前面,鋤頭杆子擱在肩膀上,兩隻手搭在杆子上,腦袋耷拉著,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步子拖拖拉拉地邁著。
周福祥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個瓦罐,瓦罐里裝的是水,走幾步就換個手拎。
周海龍走在周福祥旁邊,一邊走一邊踢著路邊的石子,把一顆圓溜溜的灰石頭踢出老遠,落在前面的草叢裡。
陳麗華和趙秀琴並肩走在隊尾,兩人手裡都沒拿農具,空著手邊走邊說話,陳麗華不知道說了句什麼,趙秀琴捂著嘴笑了一下。
突突突的拖拉機聲由遠及近,這幫人紛紛抬起頭來。
王金山第一個看見那輛紅色的拖拉機,先是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又揉了揉眼睛再看,然後目光往上移,落在駕駛座上那個人的臉上。
等看清楚開拖拉機的人是誰之後,他手裡的鋤頭差點沒拿穩,鋤頭杆子往旁邊一歪,差點砸著旁邊的周福祥。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坐在駕駛座上的人,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眼珠子瞪得溜圓,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
「周海冰?那是周海冰?他怎麼會開拖拉機?」
周海龍也揉了揉眼睛,他站在隊伍中間,歪著腦袋使勁往那個方向看。
他看了又看,再三確認那個坐在拖拉機上的確實是自己的大哥之後,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難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眉頭擰起來:
「他哪來的拖拉機?該不會是偷的吧?」
陳國強站到路邊,抬手示意了一下。
他個子高,站在路邊像根柱子,手舉得直直的。
周海冰踩下剎車,拖拉機突突突地響了幾聲,緩緩停了下來。
車斗里滿滿一車磚頭在慣性作用下往前滑動了一下,整車的磚頭往前一涌,發出好一陣沉悶的碰撞聲,像什麼東西擠在一塊兒。
發動機還在低低地響著,轉得慢了,聲音低沉了些。
陳國強走到拖拉機旁邊,仰頭看著坐在駕駛座上的周海冰,滿臉都是好奇。
他上下打量著拖拉機的車身,又看了看車斗里碼得整整齊齊的紅磚,目光又落回周海冰臉上:
「海冰,這拖拉機是誰的?」
沒等周海冰回答,王金山已經從旁邊湊了過來。
他把鋤頭從肩膀上放下來,攥在手裡,身子往前探著,臉上堆著一層陰陽怪氣的笑。
他嗓門不小,扯著喉嚨說:
「哪來的?我看八成是偷的吧,他一個赤腳醫生,哪來的錢買拖拉機?就算有錢買,也得有門路才行啊。
這年頭拖拉機是那麼好買的?得公社批條子,得托關係找門路,他一個掏糞種地的赤腳醫生,憑什麼能弄到拖拉機?」
周海龍立刻跟著附和,往前邁了兩步站在王金山旁邊,聲音也跟著拔高:
「對,肯定是偷的!他這種人什麼事干不出來?連村長都敢打的人,偷輛拖拉機還不是小事一樁?
上回把村長打成那樣,這回又偷拖拉機,膽子越來越大了!」
陳麗華躲在人群後面,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旁邊的人聽:
「偷東西可是要坐牢的吧……拖拉機這麼大的物件,丟了人家肯定要報案,公安一查就查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