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門帶了鑰匙的,而且我去後山又不遠,他回來了到後山喊一聲我就聽見了。」
李素娥拿起靠在牆角的鋤頭,那把鋤頭是老槐木把子,磨得光溜溜的,握在手裡稱手。
她又從柜子上拎起那袋剩下的種子,種子用布口袋裝著,扎著口子,拎在手裡有一兩斤的分量。
她走到門口換鞋,換上那雙舊布鞋,鞋底子薄,踩在土路上能感覺到底下的小石子。
「你在家守著,要是有人來看病就……」
「就拿對講機喊你們嘛。」周海清接過話頭,笑嘻嘻地說,
「我知道啦,大嫂你去吧,幹活別太累啊。」
李素娥笑著點了點頭,扛著鋤頭出了門。
她步子邁得快,沿著村裡的土路往後山走。
路兩邊的莊稼長得密實,葉子擠著葉子,她也沒多看,低著頭走自己的路。
路過幾戶人家門口,有人坐在門檻上納鞋底,看見她就招呼一聲「素娥幹啥去」,她說去後山種點東西,那人點點頭沒多問。
後山的南坡上,她昨天種下的蔬菜種子已經看不出痕跡了,只是土面上有一道一道整齊的播種溝,溝底用細土覆著,踩得平實。
這些地翻過了,土質比原來鬆軟,踩上去腳感不一樣。
她沿著坡面往上走,打算去西坡把剩下的那點藥材種完。
藥材種子比菜種子金貴,不能隨便撒,得一條壟一條壟地開溝,把種子一顆一顆點進去,再蓋上一層薄土,輕輕拍實。
可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她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山頂上好像多了不少東西。
她停下腳步,眯著眼睛往山頂看。
昨天傍晚離開的時候,山頂上還是一片平整的空地,光禿禿的,只有周海冰用石灰畫出來的地基線,
白花花的一道一道框在地上,像一個大方格子,格子裡頭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可現在山頂的平地上堆著好幾堆土石,灰褐色的一堆一堆碼在那兒,像一個個小土丘,比周圍的土面高出來一大截。
而且那條地基線也不見了,被挖開的溝槽取代,溝槽又深又寬,
從山頂的這一頭一直延伸到那一頭,連成了一個完整的輪廓,裡頭露出來的不是表層黑土,
而是底下更硬實的山體土石,顏色發白,夾著碎石頭。
她加快腳步爬上了山頂,鞋底子踩在碎土石上打滑,她側著腳掌穩住重心,幾步就衝到了溝槽邊上。
她站在溝槽邊沿,低頭往下一看,整個人呆住了。
那條承重牆的地基溝槽,至少有一米深。
槽壁幾乎是垂直的,邊緣齊整,沒有一個豁口,也不見崩落的土塊,像是用什麼東西一刀切出來的。
底部平整得不像話,拿腳踩上去都不會硌腳,寬度也均勻,從頭到尾一般寬,用尺子量都量不出誤差來。
旁邊另外幾條溝槽也都挖到了同樣的深度,所有的溝槽連在一起,整整齊齊地勾勒出一座三間屋子的地基輪廓,方方正正,橫平豎直。
溝槽里挖出來的土石堆在旁邊的空地上,堆了好幾堆,每一堆都有半人高,有些碎石頭滾到了坡下,散落了一地。
李素娥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溝槽的側壁。
土壁密實堅牢,手指頭按上去紋絲不動,邊緣光滑,沒有那種用鐵鍬一下一下挖出來的鋸齒狀痕跡,倒是像被某種巨大的工具一次性切出來的。
她又站起來看了看旁邊的土堆,那些土石里夾雜著大大小小的碎石頭,顏色發黃髮白,都是從地下深處翻上來的。
有幾塊石頭大得像拳頭,稜角分明,一看就是硬東西。
昨天傍晚她下山的時候,這些溝槽才只挖了不到一尺深,周海冰一個人在那兒幹了一下午,
她記得清清楚楚,那會兒溝槽邊上的土堆才一拃高,松鬆散散的,風一吹就落土。
她下了山就回去做飯了,晚上吃完飯天就黑了,她洗了腳上床睡覺。
周海冰那會兒還在衛生室理藥,她聽見他進院的腳步聲,後來又聽見他洗漱的聲音,水嘩啦嘩啦潑在院子裡,然後門栓響了一下,就安靜了。
可現在不過一夜的工夫,這些溝槽就變成了一米深的方溝。
周海冰幹活再快,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間把地基挖成這樣。
就算他半夜不睡覺跑來挖地,一夜也挖不了這麼深、這麼整齊。
這麼深的溝槽,換村裡的壯勞力來挖,沒有三五天根本挖不出來。
五六個壯勞力掄著鐵鍬干一整天,胳膊上起泡、手上磨出血,一天最多也就挖個一尺多深。
這一米多深的溝槽,光挖出來的土石就有上百筐,怎麼運,怎麼堆,哪一樣不得費力氣費工夫。
李素娥站在山頂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她想起昨天夜裡自己睡得格外沉,連翻身都沒翻幾下,一覺睡到了天亮。
平時她睡覺淺,院子裡貓叫一聲都能醒,可昨天晚上愣是一點動靜沒聽見。
難道說周海冰半夜起來幹活了?
可就算他真的半夜起來了,也不可能一個人一夜挖出這麼深的地基來。
她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土,又看了看那些規整的溝槽,心裡頭浮起一個又一個的問號,可她一個都想不通。
她蹲在地上,手指頭無意識地摳著溝槽邊上的碎土塊,把土塊碾成粉末,粉末從指縫裡漏下去。
這些溝槽的邊線太直了,直得讓她心裡發毛,像是用什麼機器切出來的,可這個年頭哪來的這種機器?
生產隊裡連個像樣的翻地機都沒有,犁地全靠牛拉,挖地基全是人工,從沒聽說過有什麼東西能把土切成這樣。
她站起來,又繞著地基溝槽走了一圈。
每一條溝槽都乾乾淨淨的,槽底沒有積土,槽壁上也沒有浮土,挖出來的碎石和黏土分得清清楚楚,碎石堆在一邊,黏土堆在另一邊,碼得整整齊齊。
這更說不通了,誰挖地基還順手把碎石和黏土分開堆?
換誰幹活都是混在一起挖出來往旁邊一甩就算完事,哪有人這麼精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