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山嗤笑一聲,那笑聲又尖又長,像貓爪子在鐵皮上颳了一下: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嘛!那後山上全是碎石頭,全村人都知道,誰不知道後山是塊廢地?
你就算把地翻上一百遍,那石頭底下還是石頭,能長個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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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子撒進去連土都挨不著,全掉在石頭縫裡了,太陽一曬就乾死了。」
周海冰冷冷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透著一股子瞧不上的勁兒:
「井底之蛙,目光短淺,你們沒見過的事,不代表不存在。」
他懶得跟這幫人繼續糾纏,這種口水仗打來打去沒個完,說了也是白說,轉頭對陳國強說了一句,
「陳隊長,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他也不等陳國強回應,鬆開離合,拖拉機突突突地又響了起來,
發動機轟鳴聲一下拔高,車身微微往前一衝,然後穩穩地開動起來,緩緩地朝前駛去。
王金山被那句「井底之蛙」懟得臉色鐵青,站在原地咬牙切齒地看著拖拉機的背影,手裡的鋤頭攥得緊緊的,指關節都發白了。
周海龍也是滿臉恨意,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著什麼,聲音含含糊糊的,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陳麗華和趙秀琴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眼神碰到一塊兒又各自移開了,都沒敢再多嘴。
陳國強站在路邊,看著拖拉機的車斗在土路上顛簸著遠去,車輪碾起一路的浮土,灰濛濛的煙塵彌散在空氣里。
他的目光卻沒有落在拖拉機上,而是越過了那車紅磚頭,越過了村道兩邊的莊稼地,望向了遠處那片後山。
他忽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後山的顏色好像變了。
陳家村的人都知道,後山那地方全是灰白色的碎石,遠遠看過去像一片灰濛濛的荒地,連點綠色的東西都少見,
坡上稀稀拉拉長著幾叢野草也是灰撲撲的,跟石頭混在一塊兒分不清。
可現在他看到的後山,顏色不再是那種灰白了,而是變成了一種深沉的、近乎黑色的顏色。
遠遠望去,整座後山從頭到腳都泛著一層油潤的烏光,在太陽底下黑黝黝的,跟周圍灰黃色的農田和土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層黑色覆蓋了整片山坡,從山腳一直蔓延到山頂,均勻得像拿顏料刷過一遍。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腳下是田埂,窄窄的一條,他踩在土埂子上走得不太穩當,伸著手臂保持平衡,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片黑乎乎的山坡。
王金山還在原地賭氣,鋤頭杵在地上,兩隻手疊在鋤頭把子頂上,下巴擱在手背上,悶聲不響地生悶氣。
看見陳國強往後山的方向走,有些奇怪,直起腰來喊了一聲:
「陳隊長,你去哪兒?田在這邊呢,咱們還上不上工了?」
陳國強頭也沒回,抬手指了指後山:
「我去後山看看。」
「後山?」王金山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又浮起那層譏諷的表情,嘴角往上一翹,
「看什麼?看周海冰那幾塊石頭翻出來的地?他有啥好看的,不就是翻了塊破地嘛,還能翻出花來不成?」
周海龍也跟著湊過來,幾步走到陳國強身後:
「陳隊長,後山那地方有什麼好看的?你想看周海冰怎麼丟人現眼,也不用專程跑一趟吧。
到時候他種不出來,自然就丟人了,咱們等著就行。」
陳麗華拉了拉趙秀琴的袖子,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好奇心。
陳麗華湊到趙秀琴耳邊嘀咕了句什麼,趙秀琴點了點頭,然後陳麗華開口說:
「反正我也想去看看,看看周海冰到底在後山上折騰成什麼樣了。
他不是說要種藥材嘛,我還沒見過藥材長什麼樣呢。」
王金山想了想,覺得也不能錯過了看熱鬧的機會,便把鋤頭從地上拔起來往肩膀上一擱,抬腳跟了上去:
「走,都去看看,我倒要看看,他周海冰到底怎麼在那鳥不拉屎的後山上種出東西來。
我就不信了,那片荒地要是能長出東西,我王金山把這把鋤頭吞下去。」
周海龍哼了一聲,也跟著邁開了步子。
他走在王金山旁邊,兩個人並排走著,肩膀都快挨著了,一邊走一邊又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聲音壓低了些,但看表情就知道沒什麼好話。
周福祥站在人群後面一直沒有說話,他遠遠地看著後山那片變了色的山坡,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那個顏色讓他心裡有些不安,可他說不上來為什麼。
他拎著瓦罐的手指頭收緊了,指腹在瓦罐的粗釉面上來回摩挲。
他看著王金山、周海龍、陳麗華、趙秀琴等人一個個都跟上了陳國強的腳步,猶豫了一下,也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一群人沿著村道,朝著後山的方向走去。
陳國強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慢,背著手,目光一直落在後山上那層黝黑的顏色上。
他越走近越覺得奇怪,那片黑色太均勻了,不像是什麼東西蓋上去的,倒像是那山坡骨子裡原本就是這個顏色。
他走幾步就停一下,眯著眼看半天,又接著往前走。
身後的腳步聲雜七雜八的,有踩在土路上的悶響,有草鞋蹭過地面的沙沙聲,還有王金山時不時發出的哼哧聲。
王金山還在喋喋不休地嘲諷著周海冰,說什麼「到時候種不出來看他怎麼收場」、「運了那麼多磚回來還不是白費力氣」、「我看他到時候連磚錢都賺不回來」之類的話,周海龍在旁邊附和著,一句接一句,像兩個說相聲的。
陳麗華和趙秀琴偶爾插兩句嘴,說的也無非是些風涼話,什麼「人家有本事唄」「本事大了去了」「咱們等著瞧就是了」之類的。
可陳國強一句都沒聽進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片突然變黑的後山上。
那片黑色在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像是地里滲出了什麼東西。
他腳步加快了一些,把身後那些人甩開了好幾步遠。
離後山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