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有男人粗獷的笑聲,有酒杯碰撞的叮噹聲,有筷子敲碗的噠噠聲。
周海冰推開院門走進去,看到父親正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跟村裡的幾個老頭喝酒。
周福祥穿著件白襯衫,襯衫的下擺塞在褲腰裡,扎著一條鋥亮的鱷魚皮帶。
他的頭髮染得烏黑髮亮,梳了個大背頭,紅彤彤的臉上滿是褶子,但精神頭好得很。
他端著酒杯,正跟對面的老張頭吹噓什麼,說到興頭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酒杯都跳了起來。
「我跟你們說,那年我要是去了省城,現在省城起碼有一個建材市場是我的!」周福祥的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能聽到,
「我那時候手裡有一個項目,那個項目要是做成了,別說海冰那小子,就算全省的有錢人都得叫我一聲周哥!」
幾個老頭兒聽得一愣一愣的,連聲附和:
「是是是,福祥哥當年確實是個人物。」
周海冰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父親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吹牛,從他記事起就這樣。
年輕的時候吹,老了還在吹。
他做了一輩子農民,連縣城都沒去過幾次,但在他嘴裡,他錯過了一個又一個價值幾千萬的大項目,
他之所以沒發財是因為「運氣不好」或者「被人坑了」,跟他的能力沒有任何關係。
一個眼尖的老頭看到了站在院門口的周海冰,連忙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從嬉笑變成了恭敬:
「哎呀,海冰回來了!」
其他幾個老頭也跟著站起來,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海冰!」
「周總!」
「老大回來了!」
周海冰微笑著點了點頭:
「張叔,李叔,王叔,你們好。」
周福祥坐在石桌旁,屁股都沒抬一下。
他手裡的酒杯還端在嘴邊,眼睛斜著瞟了周海冰一眼,冷冷地說了一句:
「怎麼不跟我打聲招呼就突然回來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老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氣氛有些尷尬。
周海冰走過去,語氣很平靜:
「爸,我有急事跟你說,跟幾位叔叔商量一下,讓他們先回去,改天再喝。」
「什麼事這麼急?」周福祥的臉色更難看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頓,
「我跟你張叔李叔他們好不容易聚一聚,你一來就趕人走?」
老張頭是個識趣的人,連忙打圓場:
「福祥哥,海冰難得回來一趟,肯定是有正事,我們改天再喝,改天再喝。」
說著就端起了自己的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老李頭和老王頭也跟著起身,紛紛告辭:
「福祥哥,我們先走了。」
「海冰,有空來家裡坐啊。」
周福祥的臉色更不好看了,但他不好當著外人的面發作,只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朝幾個老頭兒揮了揮手:
「行吧行吧,明天再來喝,明天我殺只雞,咱們好好聚聚。」
幾個老頭兒走了,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石桌上擺著幾盤涼菜,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黃瓜,一碟豬頭肉,還有幾個空酒瓶。
空氣中瀰漫著白酒和煙味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周福祥坐在石凳上,腰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上揚,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的目光看著周海冰。
他不開口,等著周海冰先說話。
周海冰站在石桌的另一邊,看著父親。
這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兒,頭髮染得烏黑,臉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樣深,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透著一股精明和算計。
這個老頭兒,是他的親生父親,但他對周海冰沒有多少父子之間的溫情,更多的是索取、命令和控制。
「到底什麼事?」周福祥開口了,語氣冷冰冰的,
「電話里不能說?」
周海冰沒有回答。
他走到石桌旁,在剛才老張頭坐過的石凳上坐了下來,面對著周福祥。
院牆外面傳來幾聲狗叫,遠處的炊煙已經散盡了,天邊的晚霞也從橘紅色變成了暗紫色。
周海冰看著周福祥的眼睛。
「爸,你看著我。」
周福祥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過來。
他的眼睛對上周海冰的眼睛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被人從正面推了一把,身體微微向後仰了一下。
他的瞳孔先是猛地一縮,像是什麼東西刺了進去,然後那層有神的、精明算計的光芒就像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福祥的眼睛變得空洞了。
他的嘴巴微微張著,手裡還端著的酒杯歪了,杯里的酒灑了出來,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大理石桌面上,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音。
但他的身體沒有動,表情沒有變,整個人像一尊被時間凝固了的雕像,一動不動地坐在石凳上,眼神空蕩蕩的,像兩口乾涸多年的枯井。
院子裡的狗不叫了,遠處的雞不鳴了,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周海冰伸手,把周福祥手裡那歪了的酒杯拿下來,放到石桌上。
「周福祥,把手機拿出來。」
周福祥機械地從褲兜里掏出一個手機,是一部華為的旗艦機,金色的外殼,比周海冰自己用的還新。
這也是周海冰給他買的,花了上萬塊。
老爺子用智慧型手機用得挺溜,刷抖音、發朋友圈、搶紅包,樣樣都會。
「手機密碼是多少。」
「131025。」
周海冰解鎖了手機。
周福祥的手機桌面是一張他自己站在別墅門口的獨照,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雙手叉腰,笑得一臉得意。
沒有周海冰,沒有周海清,沒有周海龍,只有他自己。
周海冰點開了支付寶。
餘額不多,二十多萬。
他又點開了微信支付,零錢里三十多萬。
加起來六十萬左右。
他打開周福祥的手機銀行,查了工行和郵政儲蓄兩張卡。
工行卡里四十多萬,郵政卡里三十多萬。
加起來,一百三十多萬。
周海冰知道,父親的錢不止這些。
他還有存摺,還有定期存單,但這手機APP里只能查到活期和一部分理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