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當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弟弟偷東西被抓,坐牢了,父親不反思自己有沒有教育好孩子,不指責弟弟違法犯罪,反倒把屎盆子扣在他這個大哥頭上。
就因為他是大哥,所以他活該替弟弟的所有行為背鍋?
周海龍在監獄裡蹲了兩年,出來之後不但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他認識了一幫更狠的混混,開始收保護費、看場子、打架鬥毆,一步步走向了更深的深淵。
而周福祥始終覺得,他這個小兒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錯的全是別人。
周海冰這些年給周海龍擦了多少次屁股,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賠了多少醫藥費,賠了多少損失費,花了多少錢找關係撈人,他的公司差點被周海龍惹來的黑幫砸倒閉,
他被周海龍轉走了五千萬差點資金鍊斷裂,他被周海龍假綁架騙走了三千萬——每一筆帳,他都記在心裡。
而周福祥每次都是那句話:
「他是你弟弟,你不能不管他。」
周海冰有時候在想,如果他不是大哥,如果他不是周福祥的兒子,他這輩子會不會過得輕鬆一點?
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李素娥。
1975年,周海冰十八歲,李素娥十八歲。
兩個人都是最好的年紀,在老槐樹下相遇,在山坡上看日落,在衛生室里輕聲細語地說話。
他說要娶她,她說她願意。
周福祥知道了這件事之後,反應之激烈,是周海冰始料未及的。
「你知不知道她是什麼出身?她爹是資本家!資本家的女兒!你要是娶了她,你這輩子就完了!
你入黨沒門!你當醫生沒戲!你連工分都沒人要給你記!你還要連累咱們全家!」
周海冰說:「爸,我喜歡她。」
周福祥一巴掌扇了過去:
「喜歡能當飯吃?喜歡能當命活?你要是不想咱們家跟著你倒霉,你就給我斷了!」
周海冰跪下來求他。
他跪在堂屋裡,跪了整整一個下午,膝蓋都跪腫了。
他跟父親說李素娥是個多好多好的姑娘,說她知書達理,說她溫婉賢淑,說她不會給家裡添麻煩。
周福祥坐在椅子上,抽著煙,一句話都不說,臉黑得像鍋底。
那次沒有結果。
周海冰不肯分手,周福祥不肯讓步,父子倆就這麼僵持著。
後來周福祥換了策略。
他不再直接反對,而是讓他娶孫德明的女兒孫桂英。
孫德明是臥龍村的村長兼村支書,在那個年代的農村,這就是最大的官,說一不二,沒人敢得罪。
如果周家能跟孫家結親,那好處是實實在在的:
批宅基地容易了,辦手續不用求人了,連生產隊分糧食都能多分幾斤。
周福祥把這個想法跟周海冰說了。
周海冰說:「我不娶孫桂英,我不喜歡她。」
周福祥這次沒有打他,沒有罵他,而是換了一種方式——他哭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大老爺們兒,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老淚縱橫,鼻涕一把淚一把,聲音又啞又顫:
「海冰,爸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就這一件事,你聽爸的。你不娶孫桂英,孫德明就要跟咱家過不去。
他要是跟咱家過不去,咱家在村里就待不下去了。
你忍心看著爸這把老骨頭被人從村里趕出去嗎?你忍心看著你弟弟妹妹沒地方住嗎?」
周海冰不說話。
周福祥又從椅子上滑下來,跪在了地上:
「你要是不答應,我現在就死給你看。你不信試試,我說到做到。」
周海冰無奈,娶了孫桂英。
他把李素娥從心裡最柔軟的那個地方剜了出去,那傷口幾十年都沒有癒合。
現在他知道,他娶回來的這個女人,從頭到尾都在騙他。
她跟王金山生了孩子讓他養,她跟王金山合謀偷他的公司股份,她管王金山叫「老公」、管他周海冰叫「老東西」。
她在他面前演戲演了三十年,演得比奧斯卡影后都好。
他犧牲了一生的幸福,換來了一頂大大的綠帽子。
這筆帳,他也要跟父親算一算。
車子下了高速,拐上了通往陳家村的縣道。
路兩邊的田野一片青綠,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天邊的晚霞燒得正旺,把整個世界染成了橘紅色。
六點剛過,車子開進了陳家村。
村口的老槐樹還在,比幾十年前粗了一圈。
樹下坐著幾個乘涼的老人,看到那輛黑色的奔馳S級開過來,先是眯著眼睛看了看車牌,
然後一個老太太先認出來了,站起來朝車子揮了揮手:
「海冰回來啦!」
周海冰降下車窗,微笑著朝她點了點頭:「李嬸,您身體還好吧?」
「好好好,都好。」李嬸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
「你爸在家呢,我剛從他那邊過來,他正跟老張他們喝酒呢。」
「謝謝李嬸。」
車子繼續往裡開,一路上不停地有人跟他打招呼。
村東頭的老趙頭在門口抽菸,看到他的車,咧著嘴笑:
「海冰,又換新車了?這車不便宜吧?」
村西頭的劉家媳婦抱著孩子站在路邊,孩子朝車子招手,她也跟著招呼:
「海冰哥回來啦!」
村中間的小賣部門口坐著幾個年輕人,看到他,站起來喊「周總好」。
周海冰一一回應著,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但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這些人都不知道,他是回來幹什麼的。
他們只知道他是縣裡的首富,是十里八鄉最成功的企業家,是坐著奔馳車、穿著名牌衣服的大人物。
他們不知道他得了絕症,不知道他快死了,不知道他明天就要重生到1976年,不知道他這次回來,是要把父親和岳父的東西全部搬空。
車子停在了那棟歐式別墅的門口。
三層的大理石外牆,羅馬柱的門廊,紅色的琉璃瓦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院子裡停著一輛寶馬X5,金色的車漆在燈光下格外扎眼——
那是周福祥的座駕,周海冰前幾年給他買的,花了將近一百萬。
老爺子開著這輛車,在方圓百里的村莊裡到處晃悠,逢人就說「我這車怎麼怎麼樣」,卻從來不說「這是我兒子給我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