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剛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衫，裡面是一件淺灰色的圓領毛衣，下身是深色的休閒褲，腳上是一雙黑色的休閒皮鞋。
他五十多歲的人了，頭髮花白，臉上皺紋不少，但精神頭不錯，腰板挺得很直。
他看到周海冰坐在客廳里，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堆著笑，伸出手來跟周海冰握了握，那握手的力量比平時大了不少，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
「海冰，你來了！」李志剛鬆開手，一屁股坐到了周海冰旁邊的沙發上，身子微微前傾，兩隻手搓了搓膝蓋，眼睛直直地盯著周海冰，
「你說的那個白皮月界呢？帶過來了沒有？」
他的語速很快，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孩子終於要拿到心心念念的玩具。
周海冰看著他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淡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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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來了。」他說。
李志剛的眼睛猛地亮了，像兩盞被同時打開的燈。
「在哪？快給我看看！」
他甚至從沙發上抬了抬屁股，身體往前探了探，脖子伸得老長，目光在周海冰身邊找了一圈，沒看到什麼東西，又抬頭看了看門口，還是沒有。
周海冰沒有動。
他看著李志剛的眼睛，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志剛，你先別急。
你看著我。」
李志剛下意識地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李志剛的眼睛裡閃過一道極其微弱的光——
那道光不是某種情緒的表達，而是他的大腦在接收信息的瞬間發出的一種生理反應。
然後那道光線就消失了，就像有人關掉了房間裡唯一的燈。
他的瞳孔先是猛地一縮，像是對焦的動作，然後那層聚焦的光芒就像被人用手掌捂住了一樣，瞬間熄滅。
李志剛的眼睛變得空洞無神。
他的脖子還伸著，身體還微微前傾，保持著剛才那個急切的動作，但整個人已經不動了，像一尊被人按下了暫停鍵的雕像。
他的嘴巴微微張著，嘴唇有些發乾，雙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夏桂蘭正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時候，眼睛不經意地掃過了丈夫的臉。
她端著杯子的手頓住了。
「志剛？」她叫了一聲。
李志剛沒有反應。
「志剛！」夏桂蘭的聲音拔高了幾度，身子往前探了探，伸手推了推李志剛的胳膊，
「你怎麼了？志剛！」
李志剛的身體被推得晃了晃，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眼神依然是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像一具被人遺忘了開機密碼的機器。
夏桂蘭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慢慢地轉過頭來，看向周海冰，她的眼睛裡滿是疑惑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發緊：
「海冰，志剛他怎麼了？剛才還好好的，怎麼一下子就——」
周海冰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沒有變，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嫂子，志剛沒事。」
夏桂蘭的目光接觸到了周海冰的目光。
那一瞬間，她眼睛裡所有的情緒——
疑惑、不安、警覺——
就像被一塊巨大的海綿吸走了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的瞳孔先是猛地一縮，然後迅速放大，眼眶周圍的肌肉鬆弛下來，臉上的表情從緊繃變成鬆弛，從鬆弛變成空白。
她的身體晃了晃，像一個站不穩的人，然後慢慢地、慢慢地靠回到了沙發靠背上，
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整個人像一灘被抽走了骨架的爛泥，一動不動地癱在那裡，雙目無神。
客廳里安靜了下來。
李志剛坐在周海冰旁邊的沙發上，保持著前傾的姿勢。
夏桂蘭癱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身體歪歪扭扭的。
兩個人都不動了，只剩下胸口微微的起伏證明他們還活著。
周海冰靠回沙發，看著這兩個人，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夏桂蘭這個女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周海冰記得很清楚，李素娥還活著的時候，每次去大哥家，夏桂蘭都擺出一副冷臉。
李素娥去了，夏桂蘭不會多做一個菜，不會多買一份肉，常常就是一碗方便麵打發了。
李素娥有一次在大哥家多待了半天，夏桂蘭就一直看表，看了不下十次，意思很明顯——你該走了。
有一次李素娥實在是無家可歸了，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嫂子，我能在你們家住一晚嗎？就一晚。」
夏桂蘭的臉色立刻就變了，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她把李志剛拉到廚房裡，聲音壓得很低，但李素娥還是聽到了：
「她要是住下了，安寶軍找上門來怎麼辦？咱家還過不過了？你趕緊讓她走，我可不想惹這麻煩。」
李志剛出來跟李素娥說：
「素娥，你嫂子說得對，安寶軍那人你也知道，他要是知道你住在這兒，他非得來鬧不可。
你還是回去吧，兩口子哪有隔夜仇？」
李素娥走了。
她走的時候，夏桂蘭站在門口，連一句「慢走」都沒說，直接把門關上了。
夏桂蘭還在背後說過李素娥很多難聽的話。
有一次李素娥被安寶軍打了之後臉上帶著傷出門買菜，被鄰居看到了，有人在背後議論。
夏桂蘭跟人嚼舌頭的時候說了一句：
「她那個樣子，肯定是在外面不檢點，不然安寶軍怎麼不打別人就打她？」
騷貨。
賤人。
不檢點。
這些詞，從夏桂蘭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吐瓜子殼一樣。
她從來沒有把李素娥當成家人。
在她眼裡，李素娥不是她丈夫的妹妹，不是她孩子的姑姑，而是一個麻煩，一個累贅，一個隨時可能給她的生活帶來不穩定因素的包袱。
周海冰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李志剛，把你的手機拿出來。」
李志剛機械地從夾克衫的內袋裡掏出一部手機，遞了過來。
是一部華為的Mate系列，黑色的外殼，屏幕上有幾道劃痕。
「手機密碼是多少。」
「1803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