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陽光從車窗外斜照進來,在方向盤上投下一片晃眼的光斑。
周海冰把車停在路邊,從后座那包手機里翻出了李志剛的號碼——
他看著這個名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幾秒。
李志剛。
李素娥的大哥。
周海冰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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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周海冰?你打我電話幹什麼?」
李志剛的語氣不算冷淡,但也絕對談不上熱絡。
這些年他跟周海冰的聯繫不多,逢年過節偶爾打個電話,平時基本上沒什麼來往。
兩個人之間的關係,說好聽點叫「認識」,說難聽點就是「不熟」。
「志剛,你在哪呢?」周海冰的聲音跟往常一樣,不緊不慢。
「在公司呢,剛從庫房回來。」李志剛頓了頓,「你找我有事?」
周海冰沒有繞彎子,直接拋出了誘餌:
「我最近弄到了一株白皮月界,聽說你一直在找這個,想不想要?」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白皮月界。
多肉植物里的頂級貨,原產非洲納米比亞,屬於瀕危物種,國際公約禁止貿易的那種。
市面上偶爾能看到,但真品極少,大部分都是假的。
這玩意兒生長速度慢得令人髮指,從種子到成型需要幾十年,一株品相好的白皮月界,價格能炒到幾十萬甚至上百萬。
最關鍵的不是貴,是稀有——有錢都未必買得到。
(註:現在是2016年,這個時候還沒有人工繁殖的白皮月界,只有野生的白皮月界,價格特別昂貴)
李志剛這幾年迷上了多肉,在家裡養了幾百盆,各種名貴的品種都有,
什麼龜甲龍、彈簧草、惠比須笑、萬象錦,光是花在這上面的錢就不知道花了多少。
但他一直缺一株白皮月界,找了四五年都沒找到。
此刻聽到這三個字,李志剛的呼吸明顯變了節奏,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的急切:
「你說什麼?白皮月界?真的假的?」
「真的,一株成型的,品相很好。」
「你從哪弄來的?」李志剛的聲音拔高了,那股興奮勁兒隔著電話都能感受得到。
「一個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我花了不少錢才拿到手。」周海冰的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你不是一直想要嗎?我想著與其放在我手裡糟蹋了,不如送給你養。」
「送、送給我?」李志剛的舌頭都有點打結了,「你沒開玩笑?」
「我什麼時候跟你開過玩笑?」
李志剛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聲音變得更急切了,像是一條聞到了肉味的狗,連尾巴都開始搖起來了:
「你現在在哪?我這就過去找你!你把地址發給我,我現在就出發!」
「不用,我開車過去找你吧。」周海冰說,「你在家還是在公司?」
「我在公司呢,要不你來我公司——」
「還是去你家吧,」周海冰打斷了他,
「白皮月界這東西嬌貴,路上顛簸,我怕拿到你公司去路上給顛壞了。你家環境好,直接種下去成活率高。」
李志剛猶豫了一秒,然後立刻同意了:
「對對對,你說得對,那來我家吧!我現在就回去,你大概什麼時候到?」
「半個多小時吧,我現在過去。」
「行行行,那我先走了,你到了給我打電話,我讓人把門打開。」
「好。」
電話掛斷了。
周海冰把手機放到一邊,發動了車子。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冷笑,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每一個弧度都帶著殺意。
李志剛。
這個人的名字,周海冰記了半輩子。
他之所以恨李志剛,不是因為李志剛對他做了什麼,而是因為李志剛對李素娥做了什麼——
或者說,什麼都沒做。
李素娥嫁給安寶軍,就是李志剛一手促成的。
那時候是八十年代末,李志剛想開一家超市,但手頭上沒有資金。
他到處找人借錢,借不到。
剛好他那段時間跟安寶軍走得近,安寶軍家裡開金店的,有錢。
安寶軍在一次喝酒的時候跟李志剛說了一句:
「你那個妹妹長得不錯。」
李志剛當時就聽出了安寶軍話里的意思。
他開始頻繁地在李素娥面前提起安寶軍,說安寶軍家裡有錢,嫁過去吃穿不愁,
說安寶軍人不錯,雖然脾氣大了點,但男人嘛,哪個沒點脾氣?
說李素娥不能再這樣單著了,老大不小的了,再不嫁人就嫁不出去了。
李素娥不願意。
她見過安寶軍幾次,對這個人沒有任何好感。
她跟李志剛說她不想嫁,李志剛就翻臉了,拍著桌子罵她:
「你以為你是千金大小姐啊?挑三揀四的?人家安寶軍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氣!你不嫁,你想幹嘛?你想一個人過一輩子?」
李素娥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李志剛的妻子夏桂蘭推門進來,把一碗白粥放在床頭柜上,說了句讓李素娥心徹底涼了的話:
「素娥,你也別怪你哥,他也是為你好。
你要是不嫁,你哥的超市就開不起來了,咱們家就完了。
你就當幫幫你哥,行不行?」
為你好。
這三個字,不知道毀掉了多少女人的一生。
李素娥嫁了。
安寶軍給了三十萬彩禮。
八十年代末的三十萬,是什麼概念?
那時候普通工人的工資一個月才幾十塊錢。
三十萬,夠在京城買好幾套房子了。
李志剛拿著這筆錢開了超市,超市越做越大,後來又在省城開了幾家連鎖超市。
他的事業,他的財富,他的成功,全都是用他妹妹的幸福、用他妹妹的血肉換來的。
而李素娥呢?
她得到了什麼?
十幾年的家暴,十幾年的囚禁,十幾年的侮辱和折磨,最後死在了安寶軍那棟別墅里,死的時候體重不到七十斤,身上沒有一塊好皮肉。
李志剛在這幾十年裡,做了什麼?
什麼也沒做。
他明明知道安寶軍是什麼人,明明知道妹妹嫁過去不會有好日子過。
他看到了李素娥身上的傷痕,聽到了她哭訴的遭遇,但他選擇了閉上眼睛,捂住耳朵。
有一次李素娥被打得遍體鱗傷,逃到了李志剛家。
她跪在大哥面前,哭著求他收留她,說她要跟安寶軍離婚,說她不想回去了。
李志剛把她扶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了一句「你先在這兒住下,我來想辦法」。
李素娥以為大哥終於要幫她了,哭得渾身發抖,連說了好幾聲「謝謝哥」。
當天晚上,李志剛就給安寶軍打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