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不是影子

2026-08-23 10:38:39 作者: 南燭炎墨
  江夜走到排練廳中,獨自站在已經沒有了燈光的舞台上。

  觀眾席上空空如也,只有幾把椅子歪歪扭扭地倒在過道里。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他親自安裝的燈具。

  RAR燈、LED染色燈、追光燈、頻閃燈……每一盞都是他親自挑選,每一盞的參數他都背得出來。

  還有音響系統。

  主擴、反送、超低、延時……

  他閉上眼睛就能畫出整個劇場的聲場分布圖。

  還有噴霧系統,煙機的出口位置,他比消防員還要清楚。

  這些東西在別人的手裡,或許只是冷冰冰的設備,可在他的手裡,它們是武器。

  他收回視線,站在這空無一人的劇場中,站在這片黑暗的舞台上,慢慢挪動了身體,跳起了一段劇本中的獨舞。

  然後他越跳越快,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陶醉,越來越瘋狂。

  他的每一個舞步都踩在幻想中的音樂的節拍上,舞段優美又自由,無拘無束。

  這樣的一個熱愛自由的靈魂,卻偏偏被現實束縛住了。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原來自己真的很熱愛舞台。

  可惜,一切都晚了。

  從那一天開始,莊影燒掉了所有的劇本草稿,一頁頁地扔進了排練廳門口的鐵皮垃圾桶里。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將他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眼中反射著橘紅色的火焰,可眼底卻比火焰外面的夜色還要黑。

  然後他開始工作了。

  他在空無一人的劇場裡,夜以繼日地工作著。

  社長再找到他要劇本時,他沉默地盯著社長,一言不發。



  他開始記錄調音的音律,調整著燈光頻閃的頻率。

  十二赫茲會讓人頭暈,十八赫茲會導致讓人噁心,二十五赫茲能引發光敏性癲癇發作。

  莊影選了一個剛好在十八到二十二之間的區段,足以讓人精神恍惚,但又不至於立刻倒下。


  因為他需要給社長足夠的時間,讓他在台上慢慢崩潰,讓大家都能看見。

  然後是噴霧。

  他配置了一種特殊的混合物,其主要成分是薄荷腦和某種低濃度的致幻劑前體。

  這種東西本身並不違規,在劇場的煙霧效果中偶爾會使用。

  可當它和頻閃燈光配合在一起時,就會讓人的感官產生嚴重的錯亂。

  你會分不清前後左右,你會覺得觀眾席上的人在朝你逼近,你會聽到不存在的聲音。

  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他知道社長對花粉過敏,接觸之後會引發急性過敏性呼吸困難。

  所以他在社長的水杯中抹上了花粉提純物,並注意著用量,讓其不致命,但足以讓對方在台上醜態百出。

  歷時一個月,一切準備就緒。

  在這期間,他每天都按時出現在學校里,按時去排練廳「打下手」,按時「回家」。

  除了盯過社長那一次之外,之後他就再也沒盯過,一切如常。

  沒人覺得他有什麼不對勁,因為從來沒有人注意過他。

  決賽的那天到了。

  燈光亮起,帷幕拉開。

  社長站在舞台的正中央,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手中拿著又一份「偷來的新劇本」。

  不,也不能說是偷來的,這是莊影故意給他的。

  台下坐滿了人,評委們拿著評分表,觀眾們仰著頭。

  大家翹首以盼,期待著這位拿過數次大獎的天才,再次給大家帶來耳目一新的新作品。

  社長對著話筒清了清嗓子,深情開口。

  他念出的第一句台詞,剛好就是莊影新寫的那個「偽劇本」的開篇。

  這時的燈光正常,音響正常,舞台機關正常,一切都很正常。

  可這正常,也就僅僅維持了三分鐘。

  然後,不正常開始了。

  只見舞台側方的噴霧口裡突然噴出了一股白霧,白霧悄無聲息地瀰漫在了整個舞台上。


  台下的觀眾們注意到了,以為這是舞台效果,還紛紛鼓起了掌。

  可深情的社長卻並沒有注意到,他依舊還在念著台詞,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慷慨激昂。

  緊接著,他突然開始咳嗽了。

  花粉過敏的反應來了。

  社長的呼吸一滯,嗓子開始變得嘶啞起來,可他還在硬撐著要念下去。

  隨後,燈光也從正常的顏色變成了一片紅白色頻閃。

  整個舞台開始忽明忽暗,忽明忽暗……且頻率越來越快。

  社長的身子晃了一下。

  台下的觀眾們也開始皺起了眉頭,有人用手擋住了眼睛,明顯開始有些不舒服了。

  就在這時,音響中突然傳來了一道陌生的聲音。

  正是莊影的聲音。

  這是他提前錄好的一段,「被束縛的舞者」修改之前的獨白。

  這段獨白,他說的很清晰,完全聽不出來磕磕絆絆,就跟正常人一樣。

  因為這段錄音是他一個字一個字錄的,錄了一百多遍,最終拼接成了一段完美流暢的獨白。

  社長站在台上,頻閃燈晃著他的眼睛,噴霧裹著致幻因子灌進他的鼻子,花粉過敏讓他的氣管開始收縮。

  再加上周圍響起的獨白,他忽然覺得觀眾席上的人都在朝他逼近。

  無數張臉正在從黑暗中浮出來,都在看著他,都在笑話他。

  他捂住了耳朵,腳步踉蹌地開始在台上亂轉。

  台下的觀眾見狀,驚呼出聲:「他怎麼了?」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這難道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嗎?」

  正在人心惶惶之時,只見台上的社長,眼珠子已經翻白了一半,嘴角掛著口水,撲通一聲癱在了舞台中央,口中還在不停地「呵哧呵哧」著。

  他的身體開始抽搐,口吐白沫。

  台下一片譁然,全場驚叫聲四起。

  這時的觀眾們才意識到真的出事了,他們紛紛叫嚷著要撥打急救電話。

  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控制室里的燈亮了,舞台上所有的頻閃燈同時熄滅,噴霧也停了下來,音響也安靜了。

  沒有了這些雜亂之後,劇場中就只剩下了人群叫嚷的聲音和社長的喘息聲,以及急救人員的腳步聲。

  控制室的門被推開了,莊影瘦削的身影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站在控制台前,手中握著一支無線話筒。

  他看著舞台上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社長,看著台下驚恐的面孔,看著正在朝出口涌去的眾人,臉上的表情開始猙獰起來。

  他拼盡全力,撕裂著聲帶,對著話筒喊出了聲。

  「我……不……是……影……子!!!」

  這句話,就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發出的屬於「人」的聲音。

  吼完之後,他扔掉了話筒,然後雙膝一彎,跪倒在了控制台的前面,開始放聲大哭。

  撕心裂肺的哭聲通過還未關閉的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劇場。

  十九年的委屈,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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