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走到排練廳中,獨自站在已經沒有了燈光的舞台上。
觀眾席上空空如也,只有幾把椅子歪歪扭扭地倒在過道里。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他親自安裝的燈具。
RAR燈、LED染色燈、追光燈、頻閃燈……每一盞都是他親自挑選,每一盞的參數他都背得出來。
還有音響系統。
主擴、反送、超低、延時……
他閉上眼睛就能畫出整個劇場的聲場分布圖。
還有噴霧系統,煙機的出口位置,他比消防員還要清楚。
這些東西在別人的手裡,或許只是冷冰冰的設備,可在他的手裡,它們是武器。
他收回視線,站在這空無一人的劇場中,站在這片黑暗的舞台上,慢慢挪動了身體,跳起了一段劇本中的獨舞。
然後他越跳越快,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陶醉,越來越瘋狂。
他的每一個舞步都踩在幻想中的音樂的節拍上,舞段優美又自由,無拘無束。
這樣的一個熱愛自由的靈魂,卻偏偏被現實束縛住了。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原來自己真的很熱愛舞台。
可惜,一切都晚了。
從那一天開始,莊影燒掉了所有的劇本草稿,一頁頁地扔進了排練廳門口的鐵皮垃圾桶里。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將他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眼中反射著橘紅色的火焰,可眼底卻比火焰外面的夜色還要黑。
然後他開始工作了。
他在空無一人的劇場裡,夜以繼日地工作著。
社長再找到他要劇本時,他沉默地盯著社長,一言不發。
他開始記錄調音的音律,調整著燈光頻閃的頻率。
十二赫茲會讓人頭暈,十八赫茲會導致讓人噁心,二十五赫茲能引發光敏性癲癇發作。
莊影選了一個剛好在十八到二十二之間的區段,足以讓人精神恍惚,但又不至於立刻倒下。
因為他需要給社長足夠的時間,讓他在台上慢慢崩潰,讓大家都能看見。
然後是噴霧。
他配置了一種特殊的混合物,其主要成分是薄荷腦和某種低濃度的致幻劑前體。
這種東西本身並不違規,在劇場的煙霧效果中偶爾會使用。
可當它和頻閃燈光配合在一起時,就會讓人的感官產生嚴重的錯亂。
你會分不清前後左右,你會覺得觀眾席上的人在朝你逼近,你會聽到不存在的聲音。
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他知道社長對花粉過敏,接觸之後會引發急性過敏性呼吸困難。
所以他在社長的水杯中抹上了花粉提純物,並注意著用量,讓其不致命,但足以讓對方在台上醜態百出。
歷時一個月,一切準備就緒。
在這期間,他每天都按時出現在學校里,按時去排練廳「打下手」,按時「回家」。
除了盯過社長那一次之外,之後他就再也沒盯過,一切如常。
沒人覺得他有什麼不對勁,因為從來沒有人注意過他。
決賽的那天到了。
燈光亮起,帷幕拉開。
社長站在舞台的正中央,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手中拿著又一份「偷來的新劇本」。
不,也不能說是偷來的,這是莊影故意給他的。
台下坐滿了人,評委們拿著評分表,觀眾們仰著頭。
大家翹首以盼,期待著這位拿過數次大獎的天才,再次給大家帶來耳目一新的新作品。
社長對著話筒清了清嗓子,深情開口。
他念出的第一句台詞,剛好就是莊影新寫的那個「偽劇本」的開篇。
這時的燈光正常,音響正常,舞台機關正常,一切都很正常。
可這正常,也就僅僅維持了三分鐘。
然後,不正常開始了。
只見舞台側方的噴霧口裡突然噴出了一股白霧,白霧悄無聲息地瀰漫在了整個舞台上。
台下的觀眾們注意到了,以為這是舞台效果,還紛紛鼓起了掌。
可深情的社長卻並沒有注意到,他依舊還在念著台詞,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慷慨激昂。
緊接著,他突然開始咳嗽了。
花粉過敏的反應來了。
社長的呼吸一滯,嗓子開始變得嘶啞起來,可他還在硬撐著要念下去。
隨後,燈光也從正常的顏色變成了一片紅白色頻閃。
整個舞台開始忽明忽暗,忽明忽暗……且頻率越來越快。
社長的身子晃了一下。
台下的觀眾們也開始皺起了眉頭,有人用手擋住了眼睛,明顯開始有些不舒服了。
就在這時,音響中突然傳來了一道陌生的聲音。
正是莊影的聲音。
這是他提前錄好的一段,「被束縛的舞者」修改之前的獨白。
這段獨白,他說的很清晰,完全聽不出來磕磕絆絆,就跟正常人一樣。
因為這段錄音是他一個字一個字錄的,錄了一百多遍,最終拼接成了一段完美流暢的獨白。
社長站在台上,頻閃燈晃著他的眼睛,噴霧裹著致幻因子灌進他的鼻子,花粉過敏讓他的氣管開始收縮。
再加上周圍響起的獨白,他忽然覺得觀眾席上的人都在朝他逼近。
無數張臉正在從黑暗中浮出來,都在看著他,都在笑話他。
他捂住了耳朵,腳步踉蹌地開始在台上亂轉。
台下的觀眾見狀,驚呼出聲:「他怎麼了?」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這難道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嗎?」
正在人心惶惶之時,只見台上的社長,眼珠子已經翻白了一半,嘴角掛著口水,撲通一聲癱在了舞台中央,口中還在不停地「呵哧呵哧」著。
他的身體開始抽搐,口吐白沫。
台下一片譁然,全場驚叫聲四起。
這時的觀眾們才意識到真的出事了,他們紛紛叫嚷著要撥打急救電話。
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控制室里的燈亮了,舞台上所有的頻閃燈同時熄滅,噴霧也停了下來,音響也安靜了。
沒有了這些雜亂之後,劇場中就只剩下了人群叫嚷的聲音和社長的喘息聲,以及急救人員的腳步聲。
控制室的門被推開了,莊影瘦削的身影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站在控制台前,手中握著一支無線話筒。
他看著舞台上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社長,看著台下驚恐的面孔,看著正在朝出口涌去的眾人,臉上的表情開始猙獰起來。
他拼盡全力,撕裂著聲帶,對著話筒喊出了聲。
「我……不……是……影……子!!!」
這句話,就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發出的屬於「人」的聲音。
吼完之後,他扔掉了話筒,然後雙膝一彎,跪倒在了控制台的前面,開始放聲大哭。
撕心裂肺的哭聲通過還未關閉的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劇場。
十九年的委屈,在這一刻傾瀉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