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板光幕在視網膜上無聲展開,熟悉的光映在了他合著的眼帘內側。
【檢測到劇本角色:復仇之影莊影。】
【是否開啟沉浸式劇本空間?】
【消耗:2000點共情值。】
江夜揉了揉脖頸,然後在心中下令:「開啟。」
指令下達,意識墜落。
光和聲音都消失了,就連床墊柔軟的觸感也一併遠去。
他在向一片窒息的沉默中墜去,等到墜落感停止時,江夜發現自己正站在一間教室里。
不對,準確來說,是跪在一間教室里。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泛黃的校服袖口,松垮的衣服領口,指甲縫中還嵌著半乾的膠水和金粉,膝蓋也因為地面硌得生疼。
他這是在做道具時留下的痕跡,只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他會跪在這裡。
他咽了一口口水,只感覺嗓子有些發緊,聲帶似乎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想開口說話,卻只能支支吾吾地湊出一個不完整的音節。
「莊……莊影,你起來吧。」
這時,一道漫不經心的聲音從他的面前飄了過來,帶著高高在上的施捨感。
江夜抬頭看去。
只見自己的面前站著一個個頭比他高半個頭的男生,對方一身品牌,下巴微揚,手中還捏著半瓶礦泉水。
他就是社長,趙鵬程。
「你……你們……」江夜張開嘴,結結巴巴地說著,可即便臉已經憋紅了,後半句話也愣是說不出來。
他只感覺自己的嗓子被人捏住了,越急,越掙扎,就會被捏得越緊。
「噗嗤……」
周圍傳來了一陣鬨笑聲,起初還是一兩個人在偷笑。然後笑聲漸漸放開了。
從三個人變成了十個人,又從十個人變成了二十個人……到最後,整間排練室都在笑。
笑聲匯成洪流,將他裹挾在其中。
「行了行了,莊影你別說了,你越說越讓人著急。」
「社長寫的多好啊,你就別爭了。」
「結巴說話真難聽,快算了吧。」
「真服了你莊影了,每次社長只要一拿獎,你就站出來支支吾吾,有意思嗎?」
江夜跪在原地,手掌按在地面上,強撐著想要站起來,想要開口辯解,想要告訴所有人,社長獲獎的那些劇本都是他寫的。
可他就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能聽著笑聲一浪一浪地從頭頂砸下來。
直到將他的最後一點兒尊嚴碾得粉碎,然後就著血,咽進肚子裡。
系統的空間的時間繼續流轉,一天又一天,江夜經歷了莊影的每一天。
白天在學校里被無視,被嘲笑,被踩在腳下。
他在後台布置燈光的時候,手指被燙傷了也不吭聲。
他蹲在道具間裡,用熱熔膠粘面具,膠絲拉出來的時候,被風一吹,粘在了手背上,燙出了一道紅痕。
他也不出聲。
因為他已經習慣了。
他把所有的才華都藏在了燈光控制台的推子裡,藏在了他親手寫出來的劇本台詞裡。
每一個字都是他的心血,每一束光都是他調試了無數遍的結果。
可偏偏這些東西,從來都不屬於他。
社長從他手裡拿走了劇本,一次又一次,每次都說「這次比賽的劇本是我寫的」。
社長拿走了他調試好的燈光參數,在台上對著觀眾說「這個效果是我設計的」。
社長拿走了所有的掌聲、獎盃和學妹崇拜的目光。
而莊影就只能縮在後台最黑暗的角落裡,用筆在手心寫下一個「好」字。
好什麼呢?
什麼都不好。
可他卻連個說「不好」的資格都沒有。
如果不把劇本交給社長,社長就讓自己從劇團里除名,到時候,自己連自己熱愛的事情都不配再擁有了。
一切的一切,都因為他是個結巴,是個連完整句子都說不出來的廢物。
他又能怎麼辦呢?
他只能默默地坐在控制台的後面,從單向玻璃的小窗口向外看去,看著社長摟著學妹的肩膀走過排練廳的走廊。
即便知道社長不止摟過學妹一個人的肩膀,他也沒法說出來。
學妹的笑聲隔著一層玻璃傳了進來,模模糊糊的,跟在水底聽到的聲音差不多。
江夜把臉貼在了玻璃上,閉上了眼。
額頭上傳來的冷意,卻遠遠不及從心底深處湧出的東西,這東西要比自卑更深,比憤怒更冷。
省賽那天,劇場內座無虛席,台下坐著幾百個評委和觀眾。
而莊影則被騙到了道具室里,被鎖上了房門。
門從外面擰上了鎖,鐵皮門怎麼砸都砸不開。
他奮力捶著鐵門,在門上留下了血印子。奈何外面的音樂聲太大,樂隊都在演奏著,沒有一個人能聽見後台的動靜。
他被關在了這間只有三平米大小的黑暗空間裡,從開場等到了散場。
等到門終於被打開的時候,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了。
而打開房門的那個人,正是後台的保潔阿姨。
莊影來不及道謝,急忙從道具室里沖了出來,順著走廊跑向了劇場。
可舞台上已經空了,台下的觀眾也已經散了個七七八八,只剩下幾個學生和工作人員在收拾著桌椅板凳。
他跑到後台的監控室里,調出了比賽的回放錄像。
屏幕上,學妹正站在舞台中央,穿著他為她設計的一條白色長裙。
可她念出的台詞,卻不是他寫的獨白。
他寫的那段關於被「束縛的舞者」的獨白,究竟被改成了什麼東西?
江夜瞪大了眼睛,盯著屏幕,側耳傾聽,逐字逐句地辨認著。
他的劇本居然被改得面目全非。
那一段他用了三個通宵寫出來的,關於掙脫束縛和追求自由的深情獨白,被社長改成了一段……低俗的黃色笑話。
學妹在台上念完最後一個字,台下頓時響起了一片鬨笑聲和口哨聲,她的臉紅了白,白了紅,最後是哭著跑下了台,連鞠躬都沒有。
台下對此卻響起了一陣大笑聲和叫好聲,絲毫沒覺得有半分不妥。
而錄像的最後,是社長站在領獎台上,高舉著一等獎的獎盃,笑得滿面紅光。
江夜關掉了監控回放,站在黑暗的監控室里,身體已經停止了發抖。
抖的那部分靈魂已經死了,從這一秒開始,曾經的莊影已經不復存在了,留下來的是另一個東西。
是一個在沉默中復仇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