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後又抽了一下,最後扛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出來之後,剛才還積壓的恐懼和緊張,嘩的一下就散去了大半。
他抬起手來,用力揉了揉自己發麻的臉頰,然後抬頭看著蹲在面前一臉 「我錯了我錯了」 表情的江夜。
「江老師,你剛才的那個眼神,太嚇人了……今晚怕是要做噩夢了。」陸川也開了個玩笑。
江夜的臉上明顯有些歉意:「抱歉啊,剛才下手重了點兒,不好意思啊。」
「不不不,江老師,您多慮了,本來就是個演戲,再說了,也不是下手重不重的問題。」陸川連連擺手,撐著膝蓋從地上站了起來,他拍掉膝蓋上的灰,一臉苦笑,「是你那玩意兒根本不是人能扛得住的。」
他頓了一下,又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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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里都勸我要向陳哥看齊,多學學陳哥。」
「起先我還不服。」他嘆了口氣,「現在我服了,我終於知道我跟陳哥的差距有多大了。」
「陳哥跟你在《魔淵》里對打的時候,是怎麼扛下來的?我真想不通。」
這話其實是陸川說錯了,如果陳宇在這,怕是也會扯扯嘴角,說自己當初也沒撐住,面對江夜,他們都是平等的。
江夜嘿嘿笑了兩聲,沒有接話。
周圍圍著的劇組成員,這時候也反應了過來,先是幾聲憋不住的笑,然後笑聲便連成了一片。
當然,有的人也只是看身邊人笑了,跟著笑而已。
眾人笑了一陣,陸川揉了揉自己的膝蓋,抬頭看著正在收拾身上道具的江夜,然後又抬起手,看著自己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掌。
他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剛才他還有句話沒說出來,那就是: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跟江夜演生死仇敵了。
打死都不想。
太他媽嚇人了。
……
《十七年蟬》的殺青戲份,定在了第二天的傍晚。
道具組們已經布好了景。
他們將書院高高在上的牌匾做成斷裂的兩截,擱在碎石堆里,將旗上的鎏金大字泡上血水,模擬出墜落在地上的景象。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了演武場的廢墟上。
江夜拖著殘破不堪的身體,背著夕陽,一步一個血印的從演武場往後山走。
鏡頭下的他,左腿上已經使不上力了,右手卻還提著早已斷裂的木劍劍柄。
身後的擂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具「屍體」,斷劍、碎棍、鐵鏈散落了一地。
在殺掉了首席大弟子之後,餘下的那些弟子們一擁而上,誓要將他這個「魔人」碎屍萬段。
可他們都死了。
阿蟬一個人,一柄斷裂的木劍,生生把這座書院屠盡了。
這些曾經站在他頭頂的天才弟子們,現在全都趴在了他的腳下。
他沒有回頭看一眼,一如既往地朝著後山廚房的方向挪動。
張一刀坐在監視器後面,從喊完「Action」之後,他就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身體前傾,屏住了呼吸。
這場戲接替在昨天的擂台大戰結束之後,情緒上,江夜也是很好的連上了。
此刻的鏡頭,跟在江夜的身後,緩緩向前推進。
這條走了十七年的路,他現在只需要走完這最後這一段。
從演武場到後山廚房,也不過兩百來步,可他卻走了三四分鐘。
他身上的傷口還在不停的往外滲血,力氣快要用盡了,所以他每走一步,身體就會佝僂上一分。
終於,柴房的院門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院門、灶台、鐵鍋、矮凳,還保持著阿婆離開時的樣子。
只不過,這裡已經沒有阿婆了。
沒有了燒火的煙,沒有了烤紅薯的香氣,更沒有了滿臉皺紋的笑容。
江夜走進院落,拖著一條腿,歪歪扭扭地來到了灶台旁邊。
他單膝跪地,彎下腰來,伸出右手,朝著灶台下方的灰燼里扒了下去。
灰燼漸漸散開,然後他便從裡面撈出了一個烤焦了的紅薯。
這是他參加論劍大典之前,提前放進去的。
紅薯正是阿婆留給他的最後一塊,他熱了又熱,上面的血跡早已烤乾不見,他卻始終捨不得吃。
江夜捧著這個烤焦的紅薯,看著掌心這個已經面目全非的東西,眼神中滿是眷戀。
他收攏雙手,將之抱在了懷裡,將單膝跪地改為雙膝跪地,就這麼跪在了灶台的旁邊。
這時候,他的正前方放著一個粗糙的陶罐。
本來劇組按照劇本是要準備骨灰盒來裝的,但江夜在開拍前主動提了一個建議。
「骨灰盒對於阿蟬和阿婆來說,太精緻了。」
「她活著的時候用的都是粗陶碗和鐵鍋。」
「死了之後,也該用她熟悉的東西裝著。」
張一刀聽完之後,沉吟了片刻,然後便點了點頭,讓道具組換成了一個粗糙的陶罐。
現在這個陶罐就放在江夜的面前,安安靜靜的。
江夜跪在廢墟之中,懷中抱著紅薯,面前放著陶罐,四周是凌亂的牆壁和散落的碎磚,遠處的演武場上躺滿了被他打倒的人。
殘陽如血,斜照在他的身上,將他身上的血漬照得更亮了。
大仇得報,他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書院盡毀,他也沒有殺穿一切的暢快。
這座書院留給他的,只有滿身的疲憊。
這只在地下生活了十六年的蟬,終於在第十七年爬上了地面,放聲高歌,然後終於停了下來。
他已經沒有力氣倒下去了。
張一刀在監視器後面看著這個畫面,手掌握成了拳,卻不敢出聲。
旁邊的副導演也不敢出聲。
就連扛著設備的攝影師,都在強忍著發抖的雙手,讓鏡頭始終穩穩地鎖在江夜的身上。
全場保持著安靜,只有遠處的風聲從廢墟的縫隙里經過,拉出一聲長長的嗚咽。
江夜低下頭,將紅薯緊緊抱在了胸前,然後整個人向前傾去,讓額頭輕輕地貼在了面前的陶罐上。
緊接著,他歪了歪頭,用臉頰在陶罐的表面輕輕蹭了蹭。
就像是他過去每天傍晚回到柴房時,用臉蹭阿婆粗糙的掌心一樣。
只不過這一次,沒有人再伸手來揉他亂糟糟的頭髮了,也沒有人會笑罵他「傻孩子」了。
旁邊一些年輕的場務們,抬手放在唇邊,眼眶迅速變紅了。
可他們不能哭出聲來,因為這場戲還沒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