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場決賽,燈亮起,幕拉開。
當社長再次偷來他的「新劇本」表演時,燈光忽明忽暗,音響中傳來了他錄好的,之前被刪掉的獨白,舞台上的「表演」就變成了一場真實的崩潰。
江夜一口氣翻到最後幾頁。
大結局。
全場表演結束,社長癱在舞台上口吐白沫,全場驚叫報警。
莊影站在控制台前,看著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社長,第一次拿起話筒,用盡全力嘶吼出了那句獨白:
「我……不……是……影……子!」
然後他放聲大哭,哭聲通過麥克風傳遍了全場。
這是自他口吃以來,唯一一次發出的屬於「人」的聲音。
這個聲音,透過文字,砸在了江夜的心口上。
他抓著劇本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連紙張都被捏出了幾道摺痕。
江夜合上《啞劇》,放在膝蓋上,閉著眼坐了一會兒。
莊影這個角色的厲害之處,不在於他的復仇有多狠,而在於他的沉默有多重。
一個被剝奪了說話權利的天才,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完成了反擊。
舞台就是他的武器,燈光就是他的刀,而嘶吼出來的人聲,就是他扎進所有人心臟里的最後一根釘子。
好本子。
江夜睜開眼,把《啞劇》放在了右手邊,然後又拿起了《十七年蟬》。
他翻開扉頁,這個劇本的題材標註為武俠、隱喻、暴力。
是架空背景,設定在一個封閉的武林書院裡。
主角名叫阿蟬,是書院最底層的「試劍奴」,專門給天才弟子們當練劍的靶子的。
他的身份比僕人還要低,因為僕人至少還有名字,而阿蟬沒有。
「阿蟬」也只是書院裡的人隨口叫的,因為他總是沉默不語,像一隻不會叫的蟬。
他並非天生不會說話,而是沒有人教過他怎麼說話。
阿蟬從小被撿回書院,沒人管他,沒人教他,連吃飯都是吃別人的剩飯。
他不知道怎麼跟人交流,不知道怎麼表達疼痛,不知道怎麼說「不」。
他唯一會做的事情,就是站在演武場上挨打。
每一天,天才弟子們排著隊,用各式各樣的招數往他身上招呼。
木劍、鐵棍、拳頭、腳掌……
他一次次被打倒在地,又一次次爬起來。
沒有人關心他疼不疼,也沒有人在乎他傷沒傷。
可這十六年來,阿蟬做到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事情。
他默默地記住了每一個天才弟子的每一招、每一式、每一個發力點、每一處破綻。
他現在的身體就是一台活體記錄儀。
十六年的挨打,讓他的肌肉比腦子更清楚,這些天才們的致命弱點在哪兒。
江夜繼續往後翻著頁。
阿蟬在書院裡唯一的光,就是後山廚房的阿婆。
阿婆負責給書院做飯,年紀大了,手腳也不太靈活了。
可每天晚上,阿蟬拖著被打的青一塊紫一塊的身子回到柴房時,阿婆總會偷偷塞給他半個烤紅薯。
紅薯外焦里嫩,裡面甜甜的,一口能甜到心裡去。
阿蟬接過紅薯,將之捧在手心,他不會說謝謝,只會用臉蹭蹭阿婆粗糙的掌心。
每次只要這樣,阿婆就會笑起來,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江夜翻到了劇本的轉折點。
書院首席大弟子偶然間發現了阿婆撿到了一卷殘缺的古劍譜。
為了奪取劍譜,首席大弟子一劍刺穿了阿婆的胸膛。
阿蟬當時就站在廚房的門口,他看著阿婆倒在血泊中,手中還攥著一個剛烤好的紅薯。
紅薯滾落在地上,沾上了阿婆的血。
阿蟬張開嘴,想要喊出聲來,可他卻發不出聲,只能發出嘶嘶的氣流聲。
一隻翅膀還沒長全的蟬,只能在地下拼命撲騰。
而這一天,正是阿蟬被撿到書院的第十七年。
江夜看了這一段,連心都被揪了起來。
劇本的後半段,阿蟬開始了他的復仇。
他沒有武功,不修內力,只有十七年來挨打積累下的身體記憶。
他知道每一個天才弟子的弱點在哪裡。
你的右氣在變招時會有零點三秒的遲滯,你的左肋在收劍時會有一個無法防禦的空檔,你的呼吸節奏會在第七招時出現紊亂……
這些都是他靠身體記下來的。
他不會飛天遁地,不會劍氣縱橫。
他的打法簡單粗暴,甚至可以說是原始野蠻。
你刺我一劍,我不躲,我讓你刺,可我的木棍一定會在同一時間,搗碎你的膝蓋骨。
這是同歸於盡的打法,這是沒有活路的打法。
這是……一隻在地下蟄伏了十七年的蟬,破土而出後發出的唯一一聲嘶鳴。
江夜翻到了最後一頁。
阿蟬殺穿了整個書院。
所有欺負過他的人,都倒在了擂台上,最後倒下的,是那個殺死了阿婆的首席大弟子。
大仇得報。
阿蟬拖著殘破的身體,從演武場走回了後山的廚房。
他坐在灶台旁邊,從灰燼里扒出了一個已經烤焦的紅薯。
阿婆還沒來得及給他的那個,被他熱了又熱,捨不得吃。
阿蟬把紅薯抱在懷裡,身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可他的臉上卻帶著一個說不清是笑還是哭的表情。
他跪在廢墟中,抱著這個紅薯,看著頭頂正在落下去的夕陽,然後他低下了頭,將頭磕在了阿婆的骨灰盒上,用臉輕輕蹭著盒面。
隨後,他張開嘴,發出了他這輩子說出的第一句話,也是最後一句話。
「我聽見了,」他說話很生硬,帶著哭腔,「地下的蟬……在叫我回家。」
江夜合上了劇本,客廳里也隨之安靜了下來。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鋪在了茶几的兩本劇本上,一明一暗。
左邊是《啞劇》,右邊是《十七年蟬》。
兩部風格迥異的劇本。
一部是現代校園題材的心理驚悚,隱喻校園反霸凌題材,聲光電技術下的極致復仇。
一部是古風武俠架構內的物理暴力,用軀體記憶殺穿武學體系的殘酷美學。
可它們有一個共同的內核,那就是都沒有任何洗白和救贖,都是難言的意難平。
江夜靠在沙發上,右手搭在《十七年蟬》的封面上,左手搭在《啞劇》的封面上。
他開始在腦海中模擬著兩個角色的張力。
莊影,一個口吃的戲劇天才,在沉默中完成了最華麗的反擊。
聲光電的現代復仇,極具視覺衝擊力,而且這個角色對微表情的要求非常高,因為莊影在全劇大部分時間裡都是口吃的狀態,所有的情緒全靠眼神和肢體來傳遞。
阿蟬,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試劍奴,用十六年的的軀體記憶換來了一場同歸於盡的血腥屠殺。
古風的物理暴力反制,拳拳到肉,招招直奔要害,這個角色對身體控制力的要求更高,因為阿蟬的打法不是套招,是真正的以命換命。
可他只有一個人。
先拍哪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