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點半,最後一抹夕陽沉進了水庫對面的山後。
天色暗了下來,水面上的金光也害羞退去。
江夜收好裝備,跟老李頭和幾個大爺一起,沿著水庫邊的土路朝著遠處走去。
路不算遠,走了大約十來分鐘,就看到了一間亮著昏黃燈光的小賣部。
小賣部的門面不大,門框有些焦黑,玻璃門上還貼著一張發黃的GG紙。
小賣部的門口停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車斗裡面還裝著幾箱沒有卸完的礦泉水。
推開門進去,裡面也不大,貨架上擺著各種日常用品和零食,牆角還堆著幾袋化肥和漁具。
而在小賣部的最裡面,靠著窗戶的位置上,擺著一台老式的大屁股電視機。
小賣部的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大姐,看到老李頭他們進來,連忙從櫃檯後面站了起來,一臉熟絡地打了個招呼。
「哎呦,老李呀,今天怎麼來了?買東西?」
「不買,看個電視。」老李頭擺了擺手,徑直走到了電視機前面。
「能調到官方衛視嗎?」
「能能能,等會我給你調。」胖大姐麻利地走了過來,從櫃檯下面翻出遙控器,在電視的按鈕上使勁按了兩下。
電視屏幕閃了閃,畫面跳了幾下,最終穩定在了官方衛視的頻道上。
此刻屏幕上正在播放著八點前的GG,花花綠綠的畫面在這昏暗的小賣部里顯得有些亮眼。
老李頭從角落裡搬來了兩把塑料椅子,又拖了幾個裝礦泉水的空箱子當凳子。
幾個大爺也跟著魚貫地走了進來,三三兩兩地坐了下來。
江夜找了一把矮凳,坐在了老李頭右手邊的陰影里,他的身子稍微往後靠了靠,雙手搭在膝蓋上。
胖大姐一看,有個年輕人竟然跟著進來了,而且還是個生面孔,正準備多看兩眼,卻發現對方已經在陰影處坐了下來,也就聳了聳肩,退到了一旁,不再關注。
從江夜的位置看過去,老李頭的側臉在電視屏幕的光照下,顯得輪廓分明。
花白的頭髮泛著銀光,臉上的皺紋橫七豎八的刻著。帶著歲月的歌。
他坐直了身子,就算是坐在這把破塑料椅上,也難掩他過往軍人的氣質。
八點整,GG結束了。
屏幕畫面一黑,緊接著一段低沉的弦樂便從電視機的揚聲器中涌了出來。
然後畫面亮起,入眼便是硝煙瀰漫,戰火紛飛。
殘破的城牆上插著一面軍旗,旗面已經被彈片撕成碎條,卻還在風中飄搖著,沒有倒下。
鏡頭緩緩向下移動,穿過戰壕,穿過碎石,穿過滿地的彈殼,最終落在了一匹黑色烈馬的蹄子上。
馬蹄踏在焦土上,揚起一陣塵煙。
緊接著,鏡頭拉遠。
一個穿著墨綠色軍閥大衣的男人騎在烈馬背上,從鏡頭的邊緣走了出來。
他的脊背挺直,風吹起了他的衣擺和大衣的後擺,雙眼直視著前方,眼神堅韌。
夕陽的餘暉打在他染血的臉上,將之勾勒成了暗紅色。
正是江夜飾演的裴千。
小賣部里安安靜靜的,幾個大爺歪著頭看著電視。
一見裴千出場,有幾個大爺下意識地往江夜那邊瞟了兩眼,卻見對方將自己在陰影里藏得深深的,也就沒再多看。
老李頭端著保溫杯,正準備喝茶,卻忽然看到了裴千出場,然後動作就停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幾分,背部不自覺地又直了一截,就連呼吸都屏住了。
當然,他沒有下意識地認出騎在馬背上的身影,反而被對方的這雙眼睛給驚到了。
只見對方的眼睛裡帶著鐵血與煞氣,這可不是靠演技就能淬鍊出來的,明顯是真的上過戰場的人才會有的。
因為真正上過戰場的人,眼裡沒有對明天的期盼,也沒有對活著的慶幸,只有視死如歸的坦然。
老李頭見過這種眼神。
在幾十年前,在某個他至今不願意提起的戰場上,他的連長就是這種眼神。
那天連長站在最前面,什麼都沒說,就只是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就沖了出去,再也沒有回來。
老李頭端著保溫杯的手,開始微微發顫。
他沒有注意到旁邊給他倒茶的「小江」,和電視機里這個冷酷的軍閥,長著的是同一張臉。
他現在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屏幕中的畫面給抓住了,整個人如入夢魘,動彈不得。
江夜給老李頭倒完了茶,就又將自己往陰影里縮了縮,然後悄咪咪地打量起了這位老兵臉上的細微變化。
他看到了對方臉上,從最初的不屑和排斥,變成了如現在的失神和沉默。
江夜的嘴角動了動,心底浮出了難以言說的滿足感。
老李頭依舊沒有反應,他看著屏幕上的眼睛,嘴唇無聲地翕動著。
像是在說些什麼,又像是在跟記憶里的某個人,隔著幾十年的時光遙遙對望。
……
《關山月》首播前兩集的收視數據,在當晚九點半就統計了出來,同時段第一,毫無懸念。
可在這組漂亮的數字背後,鋪天蓋地的爭議也隨之來了。
彈幕是最先炸開的。
劇集中,裴千一出場就展現出了不講武德的作派。
鴻門宴上連開數槍,擊斃舊軍閥,動作乾脆,就像是在處理日常公務。
強行收編軍隊時,他的眼睛裡只有地盤和防線,至於百姓的苦難,舊友的求饒,全被他丟在了腦後,完全就是一個滿腦子只有權力的冷血屠夫。
彈幕上罵聲一片。
「這也太冷血了吧,連自己結拜兄弟都殺?」
「什麼鬼?這哪是大男主?這分明是暴君!」
「江夜名氣這麼大,怎麼會接了這麼個人渣角色?」
「編劇腦子有坑吧?誰看一個從頭殺到尾的屠夫?」
「說好的鐵血軍閥呢?鐵血我看到了,可這跟畜生有什麼區別?」
希望偉光正男主的電視觀眾們接受不了,尤其是那些沒有經歷過江夜演技洗禮的路人觀眾。
他們只看到裴千殺人不眨眼的殘暴,壓根沒注意到那些被他吞併的軍閥,暗地裡在干一些什麼勾當。
各大論壇和社交平台上的帖子也炸開了鍋。
「我真的看不下去了,這個裴千簡直就是個屠夫。」
「為了搶地盤,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連最基本的道理都不講。」
「導演和編劇是不是對『大男主』這三個字有什麼誤解?」
甚至還有人直接把矛頭指向了江夜本人。
「江夜怎麼接了這種角色?他不是拿了金星獎的人嗎?連這種東西不怕掉價?」
還有一些營銷號趁機帶一波節奏,標題起的那叫一個又尖又損:「金星獎雙料戲神,新劇首播即翻車?裴千的人設到底有多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