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笑了笑,沒有接話。
「你這腦子啊,擱在以前那年代,起碼得是個參謀。」老李頭嘟囔著,最終還是把黑子落了下去。
江夜看了一眼,伸手拿起一枚紅子,「啪」的一聲拍在了棋盤上。
「將!」
老李頭瞪大了眼睛,盯著棋盤看了五六秒,然後一拍大腿。
「好小子!又輸了!」
旁邊的大爺們哈哈笑了起來。
「老李,你是真不行啊,連著輸了三盤了。」
「就是,你年輕時候在部隊上不是號稱棋王嗎?怎麼讓一個小後生殺得潰不成軍?」
老李頭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了,嘴上卻犟著:「下次換個開局,我就不信了。」
江夜為什麼這麼會下棋?
當然是因為在【沉浸式劇本空間】中有過這些瑣碎的經歷。
如趙賢,如宋靈,如裴千,如嚴琛……
哪個不是站在權力頂端的角色?
哪個不是老謀深算之輩?
區區一個棋而已,自然是不在話下。
江夜收起棋子,正要說話時,放在他旁邊的石頭上的一個老式收音機忽然響了起來。
這是那位身穿舊軍裝外套的大爺帶過來的,他平時就把它放在水庫邊上,當個背景音。
收音機里正播報著一段娛樂新聞。
「……今晚八點,由著名導演雷嘯指導的民國軍閥題材抗戰大劇《關山月》將在官方衛視及三大視頻平台同步首播。該劇聚焦亂世中一位鐵血軍閥為抗擊外敵入侵,死守孤城的壯烈故事……」
播報員的播音腔很純正,「外敵入侵」、「孤城」等字眼,也砸進了老李頭的耳朵里。
江夜本就是學表演的,自然注意到了老李頭身上的細微變化。
只見對方準備下棋的手一停,手指微顫,整個人的坐姿也在瞬間挺拔,原本和藹的眼睛裡,忽然帶上了一股鐵血與滄桑。
一瞬間,這位平易近人的釣魚大爺,變得不再像是一位退休老頭了。
廣播還在繼續播著:「……該劇由演員江夜領銜主演,飾演鐵血軍閥裴千……」
老李頭沒有在意這些名字,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剛才的那幾個詞上。
外敵,孤城,死守。
江夜沒有出聲,就這麼安靜地坐著,看著老李頭臉上的表情變化。
過了好一會兒,旁邊一個大爺搓了搓手,樂呵呵地打趣道:「呦,老李,這不正對你胃口嘛!你當年可是從戰場上下來的人,今晚跟著看兩集唄?」
另一個大爺也跟著起鬨:「就是就是,老李,你那些軍功章都在柜子里吃灰了,今晚看看人家怎麼拍的唄。」
老李頭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卻沉了下來,他把手裡的棋子丟回棋盒,嘆了一口氣,擺了擺手:「算了,不看了。」
幾個大爺一愣。
「怎麼了?」
老李頭從口袋中掏出了一個鐵皮煙盒,從中抽出了一支紙捲菸,叼在嘴裡,卻又沒點火。
他就叼著這根煙,看著水庫遠處的水面,眼底的鐵血漸漸化為了黯淡。
「現在拍的那些抗戰劇,一個比一個神。」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莫名的變得疲憊起來,「手撕鬼子,褲襠藏雷,徒步追火車,八百里外一槍爆頭……」
老李頭嗤笑一聲,笑容中只有苦澀。
「他們拍的那些東西,跟我當年經歷的,完全不是一個樣子。」
周圍幾個大爺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起來。
老李頭低下頭,搓著膝蓋上的布料。
「我的那些老戰友,有的埋在了異國他鄉,有的連塊碑都沒立上。」
「他們流的血,不是拿來拍喜劇的。」他說著便抬起頭來,老眼泛紅,「我不忍心看。」
「怕髒了他們。」
話音落下,水庫漸靜,風聲漸止。
江夜正要端杯溫水喝,聞言此語,手掌停在了半空中。
他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老李頭被陽光拉長的影子,看著他身上的軍綠色馬甲,還有佝僂的後背。
在其他大爺的閒聊中,江夜已經偶然得知了老李頭的身份。
這位平日裡笑眯眯,教人釣魚的花白老頭,當年是真正從戰場上走出來的退伍老兵。
官銜雖然不大,但為國家做出的犧牲卻是實打實的。
他的身上至今還嵌著幾塊當年的彈片,因為位置特殊,已經取不出來了。
這些彈片就這麼跟著他活了一輩子。
可他從來不提這些,也從不炫耀,只是每天帶著頭的來水庫邊釣釣魚、喝喝茶,跟人下下棋,偶爾給年輕人們講講魚餌的配方。
或許看到這些年輕人們無憂無慮的,便是他們這輩人最大的炫耀了。
江夜看著老李頭嘴裡沒點燃的紙菸,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這才是真正的老兵。
不需要勳章證明自己,也不需要別人的尊敬來安慰自己。
他只是不想看到那些被拍成鬧劇的歷史,因為在他的記憶里,這些東西,不好笑,一點都不好笑。
江夜放下保溫杯,側過身子,看著老李頭的側臉,猶豫了下來。
他不想暴露自己就是主演,甚至連這部劇跟自己有關都不打算提,但他就是想讓老李頭看一看這部戲。
因為《關山月》不是那種東西,裴千也不是手撕敵人的超級英雄,只是一個打光了最後一顆子彈的人。
「李大爺。」江夜自然地開口喚道。
老李頭轉過頭來:「嗯?」
「今晚這部劇,聽說跟以前那些不太一樣。」江夜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我之前在網上看過一些消息,說是導演專門找了好幾個退伍軍人當顧問呢。」
他停了一下,看著老李頭的眼睛,笑了笑。
「要不……咱們釣完了魚,去村口那個小賣部湊合看兩集?」
「就當是打發時間了唄。」
「不好看咱們就換台,或者咱們接著下棋。」
老李頭叼著沒點燃的煙,眯著眼睛看了江夜兩秒。
通過這兩天的接觸,他發現了,這個年輕人在跟自己這些「上歲數的」交流的時候,總是很真誠,也很平和。
沒有年輕人們慣有的大驚小怪和吹捧,就只是日常的聊聊天,提提建議。
既然如此的話……那去看兩集也沒什麼問題。
老李頭看著江夜的眼睛,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行。」他把煙從嘴裡拿了下來,塞回了鐵皮盒子裡,「看兩集也行,反正也閒著沒事幹。」
「不好看的話,我就直接走人了。」
江夜笑著點了點頭:「成,都聽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