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振開始了。
兩顆類星體的引力波頻率開始逐步調諧。
這一次的調諧比前兩次都要快。
一來是因為蘇璃已經積累了兩次經驗，對本徵頻率的控制熟練了許多。
二來是因為她的類星體經過這段時間的穩定，頻率漂移的幅度已經比剛進化時小了不少。
不到一個小時，兩顆類星體的引力波共振便進入了穩定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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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點糾纏的強度持續攀升。
暗能量波動曲線開始緩緩靠近。
小數點後七位。
小數點後八位。
小數點後九位。
同步穩定。
然後，共振場被開啟了。
以兩顆類星體的奇點連線為軸心，一道無形的暗能量場開始向四面八方緩緩擴散。
它不是引力波，不是電磁波，不是任何一種常規的探測手段能夠感知到的信號。
但它確實存在著。
方岩是最先感知到的。
他的黑洞在共振場中被浸泡著。
在他的感知範圍里，周圍依然是那片漆黑空曠的暗物質暈。引力波探測器的屏幕上，只有兩顆類星體穩定的共振信號。
他什麼都沒有看到，什麼都沒有聽到。
但就在某一個瞬間，他的意識深處忽然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
不是真的光，是一種感知。
就好像你一直閉著眼睛站在一間漆黑的房間裡，然後忽然感覺到有一陣風從面前吹過。你看不到那陣風，但你感覺到了它。
方岩屏住了呼吸。
他開始試著去捕捉那一絲感知。
很輕。
像是一根被撥動的琴弦，在他的意識邊緣輕輕震顫著。
「放鬆，別急著去抓。」林天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響了起來，語氣很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暗能量不是可以被抓住的東西，你越是想抓它，它就越會從你的指縫中溜走。」
「靜下來，感受它的存在。」
方岩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放鬆了自己的注意力。
他不再試圖去捕捉那個感知，只是安靜地待在共振場中，讓那顆被琴弦撥動的波紋自然地蔓延開。
然後，他感覺到了。
那陣「風」，開始變得清晰了。
它不再是一閃而過的微弱感知，而是一片無聲無息地流淌著的海洋。
這片海洋無處不在。
在他的吸積盤邊緣，在他的事件視界表面，在他奇點最深處的那個體積無限小的點上——暗能量就在那裡。
「我……我感覺到了。」
方岩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響了起來。
他的語氣依然是那種沉穩到近乎冷硬的風格，但如果仔細聽，能聽到那沉穩底下壓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顫抖。
那是方岩從來不曾有過的顫抖。
「穩住。」林天的聲音再次響起，「不要急著讓暗能量靠近你，讓它自然地向你流淌。」
就在方岩捕捉到暗能量的同時，李長纓也感覺到了。
「我操！」李長纓幾乎是脫口而出。
這個平日裡話不多、打起仗來卻比誰都狠的男人，此刻的聲音里滿是壓不住的亢奮，「那個感覺，好像有人在黑燈瞎火的房間裡忽然開了一盞燈！」
緊接著是趙崢。
趙崢的反應前兩位截然不同。
他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在私人頻道里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很長很長的一口氣。
像是積壓在胸中多年，在這一刻終於被釋放了出來。
他出身第三星區的新手排行榜第一，以藍巨星路線入局，轉修黑洞路線之後一直穩紮穩打。
他知道黑洞路線的上限有多高，也知道自己作為一個後來者，和那些第一批轉修的師兄師姐們之間存在著不小的差距。
但現在，這個差距被抹平了一大截。
因為暗能量親和度，從此不再是他仰望著卻夠不到的東西了。
他也有了。
而在這三個人之後，最後感知到暗能量的，是陸雪鑒。
她的黑洞在共振場中浸泡著。
方岩已經感知到了暗能量，李長纓和趙崢也都先後完成了感知。
唯獨她，始終沒有發出任何確認信號。
「雪鑒？」蘇璃的聲音在私人頻道里響了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你那邊怎麼樣？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陸雪鑒沒有回答。
那是因為她的意識，此刻正沉浸在一種極其特殊的狀態中。
她感覺到了暗能量。
而且比其他人感覺得更加清晰、更加深刻。
那些暗能量在她意識的深處流淌著。
她覺得很平靜，前所未有的平靜。
她的思緒仿佛被泡在一片溫暖而深沉的海洋中，所有的焦慮、緊張和不安都漸漸融化了。
只剩下一種純粹的感知。
她「看到」了暗能量。
那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探測器掃描，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感知。
她感知到了面前的人，正通過共振場的共鳴和她建立著一種超越語言的聯繫。
她甚至覺得，自己可以聽到他的心跳。
不是真的心跳。
是類星體奇點在量子糾纏中產生的脈動。
「雪鑒？」蘇璃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更加急切了。
陸雪鑒終於開口了。
「我……我很好。」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擾了這片海洋，「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從傍晚到深夜，從深夜到凌晨。
周海明一直守在觀測站的指揮中心裡，每隔一段時間就記錄一次每個人的狀態。
四個人的暗能量親和度隨著共振場的持續浸泡而緩慢攀升，從接近於零的基線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上增長。
這個過程沒有奇蹟般的暴漲，沒有突然的飛躍。
只是持續地、穩定地、按部就班地向上攀升。
方岩的親和度最先突破了基礎級門檻，達到了林天的百分之十一。
然後是李長纓，百分之十。
趙崢，百分之九點五。
而陸雪鑒，她的親和度最終穩定在了百分之十三。
四個人中最高。
蘇璃在私人頻道里悄悄給她發了條消息：「雪鑒，你是最高的誒！」
陸雪鑒沒有接話。
但她心裡知道，這個數字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可以離他更近一步。
十二個小時後，傳遞結束了。
兩顆類星體的引力波共振緩緩退出，共振場也隨著最後一絲暗能量波動的消退而悄然消散。
方岩從共振場中退出來，第一個感覺到的不是暗能量，而是疲憊。
那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
是意識被撐大之後的不適應感。
就像一個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忽然被推到了陽光下。雖然陽光是溫暖的，但眼睛還需要時間去適應。
李長纓癱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望著天花板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爽。」
只有一個字。
但方岩聽得出來，這一個字里包含了所有。
趙崢沒有去休息。
他回到觀測倉，重新調出了自己的屬性面板，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
然後，他把那行新出現的屬性標註存進了自己的本地資料庫。標註的備註欄里，他只寫了四個字——「不要辜負。」
陸雪鑒則是最後一個從共振場中出來的。
她走出觀測倉的時候，第一件事不是去記錄數據，不是去向周海明匯報，而是走到了林天的休息室門口。
她沒有敲門。
她知道他正在裡面分析這次傳遞的完整數據。
她只是站在門口，把手裡那杯已經涼了又熱過好幾次的水放在門邊的小桌上。
然後，她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