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恩沉默了很長時間。
一個跨越數十億年的導航系統。
三個不同的文明，在完全不同的時代，卻共同指向了銀心黑洞周圍的同一片區域。
「如果這真的是一個導航系統……那它的建造者是誰？」布萊恩的聲音有些沙啞，「扎爾族？還是比扎爾族更早的文明？」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銀心黑洞裡藏著的東西，比我們之前想像的更加重要。三個文明在滅亡前夕，都不約而同地把最後的希望指向了那裡。」
布萊恩沒有再問下去。
林天關掉了分析界面：「布萊恩博士，感謝貴國的數據支持，接下來的工作，我需要回到大夏國才能完成。」
布萊恩點了點頭。
他沒有挽留，因為他知道，林天已經在這裡待得夠久了。
遺蹟的屏障打開了，核心數據拿到了，甚至連燈塔國八十年來都沒能破譯的信號都解析出來了。
再留下去，燈塔國也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就在林天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布萊恩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開口叫住了他。
「林教授，還有一件事。」
林天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他。
布萊恩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這件事說出來。
但最終，他還是咬了咬牙，開口了。
「燈塔國在十年前，曾經向銀心方向發射過一組夸克星探測器。」
林天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布萊恩沒有等他追問，便繼續說了下去。
「那個計劃的代號叫『深空之眼』，是燈塔國的最高機密之一，連國會都不完全清楚它的具體內容。」
「我們當時的目標，是在宇宙爭霸之前儘可能地獲取銀心區域的引力波數據，為未來可能的跨星區探索做準備。」
他一邊說，一邊在光幕上調出了一份加密文件。
「我們一共發射了七顆夸克星探測器。」
「但是，有六顆在飛行途中陸續失聯了。」
「最後一顆探測器，在距離大約六千四百光年的位置傳回了一段信號。」
「那段信號極其微弱，我們的科學家花了整整十年時間嘗試了所有能想到的解析方法，始終無法還原它的內容。」
「現在……我想請您試試。」
林天沒有推辭。
他接過布萊恩遞來的數據板，導入自己的分析系統。
信號的波形在光幕上鋪展開來。
它看起來確實很像噪音——雜亂、破碎、沒有任何規律可言。
普通的中子星或者夸克星觀測者面對這樣的信號，大概只能一籌莫展。
但林天不一樣。
他見過這種信號。
在艾爾斯族的中繼站資料庫里，有一段記載專門描述了引力波在極端條件下會產生一種特殊的相位偏移。
這種偏移會讓信號的波形看起來像是被揉碎了一樣。
但實際上它內部的信息並沒有丟失，只是被「摺疊」了。
艾爾斯族針對這種相位偏移，專門設計了一套解碼協議。
林天將這套協議加載到分析系統中，然後開始逐層解析那段信號。
一層。
兩層。
三層。
隨著解碼的深入，光幕上那些雜亂無章的波形開始逐漸變得有序起來。
布萊恩屏住了呼吸。
終於，解碼完成了。
波形圖上，浮現出了四個字。
「不要靠近。」
布萊恩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
那四個字太簡單了。
一顆探測器被發射到六千四百光年之外，耗盡了燈塔國最先進的加速技術和引力波通訊設備。
它在失聯前的最後瞬間傳回來的信息，竟然只有這四個字。
布萊恩喃喃著：「它到底看到了什麼？在六千四百光年外到底遇到了什麼東西？」
林天沒有立刻回答。
深空七號失聯的位置，恰好與扎爾族標記的「篩選者接觸點」在空間上形成一條直線。
如果把深空七號的飛行軌跡繼續向前延伸，它的終點恰好就是銀心三角坐標中的其中一個。
這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調出星圖，將深空七號失聯的坐標、扎爾族的篩選者接觸點、以及艾爾斯族的真相之門三個位置全部標註了出來。
然後，他用一條線把它們連在了一起。
「布萊恩博士。」林天的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你看這個。」
布萊恩看到那條筆直的線時，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這……這怎麼可能？」
「沒有什麼不可能的。」林天緩緩開口，「深空七號失聯的位置，恰好卡在從藍星通往銀心區域的必經之路上。」
「它就像是這條路上的一個哨站，一個用來警告後來者不要再往前走的哨站。」
「而那顆探測器之所以會失聯，恐怕不是因為機械故障，而是因為它闖入了某個不該闖入的區域。」
「銀心區域，可能存在某種守衛機制。」
布萊恩的嘴唇開始發抖。
「守衛機制？您是說，有人在守護銀心黑洞，不讓任何外來者靠近？」
「不一定是有意識的守護。」林天的語氣依然平靜，「也可能是一種自動化的防禦系統，就像扎爾族遺蹟外圍那道引力屏障一樣，被設定好了規則，然後運行了數十億年。」
「任何不符合進入條件的物體靠近，都會被自動攔截。」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星圖上那條筆直的線上。
「深空七號在六千四百光年的位置被攔截了。」
會議室里陷入了一陣漫長的沉默。
過了很久，布萊恩沙啞道：「如果是這樣，那我們……」
「等蟲洞理論變為現實吧，只有依靠蟲洞，我們才能前往銀心黑洞！至於那個守衛機制……不管它是什麼，總有破解的辦法。」
林天說完這句話，便站起身來。
「布萊恩博士，感謝貴國的數據，我該走了。」
布萊恩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
大夏國代表團在燈塔國的行程，在當天傍晚正式結束了。
破曉號的引擎重新啟動。
艦橋里，蘇璃和陸雪鑒並肩坐著。
蘇璃難得沒有說話。
她只是歪著頭，看著坐在舷窗邊的林天。
從遺蹟出來之後，這個男人的話就明顯變少了。
以前他雖然也不太愛說話，但至少還會在蘇璃嘰嘰喳喳的時候偶爾插一兩句。
可現在，他幾乎是一言不發。
蘇璃心裡有些不安。
她不是沒見過林天沉思的樣子。
在黑洞研究所的時候，他經常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對著光幕上的數據發呆。
但當時和現在不一樣。
陸雪鑒顯然也察覺到了。
她端著一杯溫水走到林天旁邊，輕輕放在他手邊。
林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又重新把目光落回到光幕上。
陸雪鑒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他。
蘇璃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有些酸，又有些暖。
她知道陸雪鑒這個人從來不擅長用語言去安慰別人。
她的方式永遠是這樣安靜、溫柔。
蘇璃沒有說話，只是悄悄地在林天另一側坐了下來。
過了很久，林天忽然開口了。
「我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