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景象驟變。
蔡昆還沒反應過來,就連人帶椅跌進了一條地道里。
瞬間摔得七葷八素,眼前直冒金星。
等他掙扎著抬頭。
面前站著幾個手舉火把的士兵,個個滿臉錯愕。
士兵前方,一個魁梧如小山的漢子,目瞪口呆,這這這個不停。
他的前方,一個髒兮兮滿臉泥巴的年輕人正好奇地盯著自己。
那張臉。
那張他每日對著銅鏡描摹的臉。
兩人四目相對。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紹想不到這裡竟然有個翻版的自己,有人模仿我的面就算了,還有人模仿我的臉?
蔡昆也慢慢反應了過來,這張臉他可太熟悉了,簡直是在照鏡子,自己是假的,那對面的人是誰...
陳紹!
他...他娘的他真的挖地道來了?
「陛...陛下?」
一個士兵實在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叫出了聲。
「這...這怎麼還有一個陛下?」
「我的媽呀,該不會是陛下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吧。」
陳紹此人,雖然有時候殺伐狠辣,但和士兵們卻相處的很好。
挖地道的時候也經常互開玩笑,氣氛融洽。
小事上,士兵們也不是很怕他。
但這個時候陳紹卻沒了開玩笑的心情。
「閉嘴。」
接著狠狠盯了蔡昆一眼。
「你就是蔡白衣?」
「你就是陳紹?」
「不錯,朕正是陳紹。」
蔡昆看清局勢,倒也沒有太過慌亂。
反而很是沉著地站起身來,整了整衣服,把歪掉的發冠摘下,隨手扔到一旁。
「不錯,朕正是蔡昆,很意吧?你是不是覺得黑沙島的島主,應該是和史祿山一樣青面獠牙的莽夫?」
陳紹表情古怪,搖了搖頭。
「倒是沒有,可是聽說過你的傳說的,不過朕倒是以為你會求饒,現在你的生死就在朕的手中。」
「求饒?」
蔡昆大笑,「陳紹,你以為朕是什麼人?朕會跟那些跪在你腳邊搖尾巴的狗一樣,磕頭求活?」
「癮挺大啊。」
陳紹有些無語,這哥們得有多想做皇帝,見了正主,還一口一個朕。
「假扮朕,是要取而代之,入主中原?」
「不錯,人無道天伐之,天無道我伐之。」
旁邊典韋冷哼一聲,一刀架在蔡昆脖子上:
「注意你的語氣。」
蔡昆渾然不懼,反而仰起頭,把脖子往刀口湊了湊。
「不用嚇唬朕,朕在海上這麼多年,見過的風浪比你吃過的魚都多,成王敗寇罷了。」
「挖地道是你唯一能取勝的辦法,你能夠用出來,算你本事,可你勝在詭道,不是勝在王道!」
陳紹挑了挑眉。
「王道?」
「不錯。」
蔡昆不屑地瞥眼陳紹。
「朕對你陳紹了解頗深,你陳紹登基以來,做過什麼?北莽來了,你在城頭裝神弄鬼,黃巾來了,你在盤龍嶺撒豆成兵,河東王元濟,你靠馬鞭斷江,靠八百人詐營,打盧龍,你挖人祖墳,用火燒山。」
「你哪一仗,是靠堂堂正正贏的?」
陳紹沒說話。
蔡昆越說越暢快:
「你治國,更是一塌糊塗,你所有的手段,都靠的是畫餅和威逼。」
「陳紹,你自己說,你到底是個皇帝還是個江湖騙子?」
「翻開史書,可曾有過你這種人?」
典韋的刀又往前推了半寸,已經在蔡昆的脖頸劃出一道血痕。
「閉嘴!」
陳紹卻來了點興趣,抬手制止了典韋。
「讓他說。」
蔡昆冷笑,目光與陳紹平視。
一真一假,一官一匪,就這樣立於眾人之間。
「你口口聲聲說為了百姓,可你做的哪件事,不是為了你陳家的江山?你若真為了天下,為何不打江南,不整貪官,不敢動那些吃人的節度使?你還不是柿子撿軟的捏?」
「我蔡昆雖然落草為寇,可我比你看得透,這大炎已經爛透了,世道如此,想改,就只能比那些狗官更狠,比這亂世更絕。」
「我若為帝,必開海禁,重海貿,廢豪強,殺貪官,天下萬國來朝,天下再無窮苦之人,你信不信,百年之後,史書會寫得比你陳紹更漂亮!」
他聲音鏗鏘,擲地有聲。
有那麼一瞬,地道里的士兵竟都聽住了。
陳紹卻嘆了口氣,還以為這小子有什麼見識。
原來還停留在落魄秀才的憤懣之上。
殺貪官廢豪強討藩王,老百姓都能說出個一二。
「朕不想和你討論什麼治國之道,你也不配。」
「你有一點說得沒錯,朕手段不乾淨,挖坑放火下毒使炸,什麼都幹過。」
「但蔡昆,朕告訴你,朕無論手段再髒,也不會隨意對無辜百姓動手,更不會和異族勾結,去屠戮自己子民。」
「你能做出這些事,哪怕你有機會成為皇帝,也是個十足的昏君。」
「這也正是今日你為魚肉,朕為持刀人的原因。」
「你急了!」蔡昆呵呵一笑。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區區一點人命,在千秋萬代的偉業面前,簡直不值一提!」
「一將功成萬骨枯。」
「陳紹你能說出這番話,還真是給我逗樂了。」
陳紹本來還有心和他辯一辯,可對方竟然連賽博八藝都搬了出來。
典孝急樂蚌批贏麻...
那還說個屁。
「砍了。」
典韋卻猶豫了下,「陛下,要不要拿他要挾...」
陳紹擺了擺手,「你沒看到他和我一模一樣?」
典韋恍然大悟。
不再猶豫,舉起了刀。
蔡昆這才感覺不對,急忙喊道:
「等等...」
噗!
一顆戴著人皮面具的頭顱滾落在地。
陳紹拎了起來,一把扯掉面具,露出的一張蒼白而又普通的面孔。
模樣的確和其他海盜大相逕庭,老老實實。
可這老老實實之下,卻是陳紹入海以來碰到的最狠辣之人。
「子時到了!」
外面更夫的梆子聲剛落,十幾道腳步聲已急匆匆朝御書房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