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奴們的住處,在礦洞最東邊一片天然凹陷的岩層里。
說是住處,其實就是席地而睡,有條件的自己鋪墊東西,沒條件的把地弄平,就這麼簡單。
人餓極了,尊嚴要早就沒了。
謝廣坤領著陳紹走到一處相對乾燥的小角落,自己先靠牆坐下,又拍了拍旁邊:
「你在這湊合一夜,記住,睡覺別仰著,側著睡,也別打呼嚕,那玩意費力氣,夜裡渴了就忍著,出去接水更費糧。」
他一邊說,一邊把自己那張破草蓆往陳紹那邊扯了扯:
「你這傢伙年輕,骨頭軟,墊這個,明天還不知要下多深的礦道,磨破了肩,可沒人管你。」
老者名字雖然一般,但為人還真不錯。
陳紹坐在那裡,忽然變戲法似的,從身後端出一隻大碗。
碗裡是滿滿一碗熱騰騰的肉粥。
謝廣坤本來已經閉上眼了,鼻子卻先醒了。
他鼻翼抽了抽,眉頭動了一下,又抽了抽,忽然猛地坐起來,眼睛瞪得溜圓。
肚子咕嚕咕嚕開始叫了起來。
第一時間竟然是一拍自己腦門。
「靠,又做噩夢了,完了完了,夢到這個還咋睡著。」
「真是餓出幻覺了。」
陳紹把碗往前一遞:
「這可不是做夢,是真的,吃吧。」
謝廣坤盯著那碗粥,看了又看,揉了揉眼,抬手在自己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
一聲脆響。
感受到火辣辣的疼痛,他才知曉這不是做夢,夢裡不會感覺到疼痛的。
見陳紹還端著碗坐在那兒,他才慢慢把手伸過去,指尖先碰了碰碗邊,燙得縮了一下。
「真...真的...還熱乎乎的...」
「這這這...這是老漢我能吃的嗎...」
「噓。」
陳紹輕聲道:
「你再不吃,我就給別人吃了。」
謝廣坤瞬間精神了。
他一把從陳紹手裡搶過碗,幾乎把臉埋了進去。
什麼燙不燙的,那都不叫事。
咕嚕咕嚕就往嘴裡灌。
他清楚得很,只有吃到肚子裡,才不會有人跟他搶。
一大碗粥,三下五除二就全部幹完。
溢出嘴角的湯汁,他又吸溜了幾下,吞入腹中。
全部喝完,把碗底又舔得乾乾淨淨。
謝廣坤才停了下來,意猶未盡地盯著碗。
「過年...過年也吃不上這種東西啊...」
「太香了,太香了。」
兩行濁淚滾了下來。
「有勁了嗎?」
謝廣坤抹了把嘴,又攥了攥拳頭,眼睛都比方才亮了幾分:
「有勁了,跟換了個人似的!你瞧,生龍活虎的!」
陳紹沒說話,又變戲法似的端出一碗。
這回謝廣坤徹底看傻了。
他看看碗,又看看陳紹,再看看碗,嘴唇哆嗦著,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
「小兄弟,不...神仙老弟...不,神仙...」
陳紹一把扶住他,壓低聲音:
「別喊,小聲點,我跟你一樣,也是個被逼的普通人,也不是刀槍不入,讓那些守衛聽見,咱們這腦袋都得搬家!」
謝廣坤連連點頭。
「廣坤吶,這裡面都是可憐的人,你現在跟我一起去給兄弟們送點,千萬別聲張。」
老謝立馬來了精神,想要說話,卻又記住了陳紹的囑託。
所以就拍了拍自己胸口,一副視死如歸表情。
陳紹走在前頭,每到一處有人蜷著的地方,便蹲下來,把熱粥遞過去。
「醒醒,喝口熱的。」
被叫醒的礦奴先是一臉茫然,等看到那碗肉粥,一個個都跟見了鬼似的。
有膽小的把被子往頭上一蒙,直喊:
「我不跑!我不跑!」
有膽大的把手指往碗裡一戳,又縮回來,放進嘴裡咂了半天,才瞪著眼道:
「真...真是肉粥...」
當然大多數人先是朝著陳紹磕頭,才端著碗猛灌。
燙得喉嚨發痛都毫不在意。
每個人喝完粥,兩人就把此人拉進隊伍,陳紹再次變出肉粥。
「別出聲,跟我走。」
這些礦奴就躡手躡腳地爬起來,跟在陳紹身後。
一個接一個。
黑暗裡,人越來越多。
眾人屏氣凝神,端著手中的熱粥,叫醒一個個嗷嗷待哺躺在那裡的工友。
也不知道送了多少碗。
陳紹身後已經跟了一大片黑壓壓的人影。
可人越多,就越容易出亂子。
終於有個小年輕在喝完粥之後,沒忍住,仰天怒吼:
「實在是太香了!」
這一嗓子,徹底炸開。
遠處正在打盹的守衛猛地坐起來,朝這邊怒吼:
「幹什麼呢!大半夜不睡覺,找死是不是!」
還得是謝廣坤。
他一個機靈,扯著嗓子就朝那守衛喊了回去:
「沒事沒事!老四又做噩夢了!天天夢見自己餓死,睡著了都喊餓!」
那守衛本來已經坐起身,聽見這話,罵罵咧咧地又躺了回去:
「狗日的,餓死鬼投胎!再讓老子聽見一聲,明早就別吃飯了!」
黑暗中又安靜下來。
眾人齊齊鬆了口氣,陳紹也朝老謝豎了個大拇指。
送粥繼續。
可平靜沒有持續太久。
遠處礦道入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密集而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道道火把驟然亮起。
「都起來!都起來!」
「接上頭命令,有賊人可能混進了礦區,現在起,任何人不得走動。」
「一個挨一個地查!誰都不許漏!」
把眼睛都睜大點!是個光著膀子、臉上帶血的年輕人!」
「誰能提供線索,放奴籍,免工役,還賞一袋米!」
那些守衛也全部站了起來。
去迎接來檢查的士兵。
陳紹眼見即將暴露,也不再小聲,一下子變出了大批量的肉粥。
「大家互相傳傳,保證人人都有肉粥吃。」
「都別搶,管飽的!」
人群瞬間亂做一團,一個個開始舉著碗狼吞虎咽。
「這麼香?他們在吃什麼?」
首的守衛鼻子最尖,幾步衝上前,劈手就要去掀最近一個礦奴的碗。
那是個半大孩子,嚇得臉都白了,抱著碗往後縮。
「他娘的!敢偷吃!找死!」
那守衛眼中凶光一閃,抽刀便朝那孩子砍去。
光落下的一瞬,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
不偏不倚,五指正好攥住刀刃。
那刀勢立時頓住,再難進分毫。
守衛抬頭,對上一雙冷得嚇人的眼睛。
陳紹赤著上身,站在火光中,身上泥血斑駁,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