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風越冷，腐臭味越重，直到強光照到一輛被遺棄在車庫最深處的報廢中巴。
中巴的後車門半開著，裡面座椅歪七扭八，車尾地面上躺著一個女孩。
女孩面朝下，頭髮散亂地鋪在臉上，校服褲上沾滿灰土。
陸錚一個箭步衝上去，蹲下探她的頸動脈，指尖下傳來微弱但清晰的跳動。
他用力朝身後喊了一句：「活著！醫療組下來！」
羅小雨被救出時人已經半昏迷，雙唇灰白乾裂，額頭和手臂有擦傷，鞋子少了一隻，身上穿著校服，拉鏈被扯開一小段，但衣褲完整。
醫生說她是脫水和輕度低溫，沒有生命危險，因過度驚恐出現了短暫意識模糊。
他癱坐在長椅上，想哭又使勁忍著，肩頭一聳一聳地抖。
江若嵐拍了他後腦勺一下，說：「你要是不來報案，你妹妹就被那個施傳根拖得沒影了。回去好好謝你自己。」
羅小剛抹了把臉，說：「江局長，謝謝你們。真謝謝你們。」
江若嵐說：「謝我們幹什麼。把你妹妹照看好，讓她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後面還有學校和婦聯的人要來，你陪著點。」
案子偵結後，施傳根因強姦罪未遂、非法拘禁等罪名被批准逮捕。
江若嵐專門在會上說：「這個案子教訓很深。一是學校後門的治安漏洞必須堵上，那個施傳根天天在學校後門轉悠，學校老師和保衛都嫌煩，卻沒人報警。二是對失蹤人口的接警處置必須依法規範。不是每個城市都有二十四小時才能立案的硬規定，對未成年人的失蹤要優先受理、優先排查。羅小剛的妹妹能活著回來，靠的是快，靠的是沒耽擱。」
她讓陸錚根據這個案子做一份校園周邊治安整治方案，重點是排查學校周邊的無業閒散人員和安全隱患，建立「護學崗」和「一鍵報警」機制。
城東職專的校長帶著人來市局致謝，說要給市局送錦旗，陸錚說錦旗不用，把後門那幾盞路燈修好，比什麼都強。
校長連聲答應，說三天之內一定裝好。
羅小雨出院以後，還和幾個同學給市局送來一盒她自己烤的曲奇餅乾，上面用糖霜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謝謝」。
陸錚拿了一塊，說這糖霜甜得發齁。
江若嵐也拿了一塊，說甜就甜吧，總比苦好.....
羅小雨出院後的第二個星期，城東職專後門那幾盞路燈全亮了，燈杆是新的，燈罩擦得乾乾淨淨，一到晚上就把整條巷子照得雪亮。
陸錚下班路過的時候還特意繞過去看了一眼，見幾個穿著校服的女生並排從燈下走過，笑聲清脆，書包上的小掛件在燈光里一晃一晃的。
他坐在車裡抽了半根煙，沒點著，只是叼著過濾嘴咬了一會兒，然後開車回了市局。
江若嵐原以為可以消停幾天。
進入秋天以後，義安的街頭多了幾分涼爽，市局院子裡的銀杏葉還沒黃透，在風裡沙沙地響。
傍晚的時候她喜歡把窗戶打開，讓風吹進來。
但那天傍晚她剛拆開一包新茶，正準備泡上一杯，趙銳就帶著一份材料進來了。
他的神色很凝重，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說：「江局長，城西一個小區出了個事。有人被打了，傷得很重，正在醫院搶救。城西分局初查了一下，打人者跑了，但被打的那戶人家說，動手的人是小區物業經理帶著一群穿保安制服的人，深夜闖進他們家，把人從床上拖到客廳里打的。」
江若嵐放下茶葉，接過材料翻看。
材料是城西分局報上來的，小區叫「華亭嘉園」，在城西翠湖路南段，是個有十多年歷史的中檔商品房小區，住戶一千多戶。
被打的業主叫馬德山，五十三歲，是小區業委會的主任。
他的妻子范玉珍打電話報的案，說當天凌晨一點多，家裡大門被人從外面砸開，呼啦啦衝進來七八個壯漢，穿著小區物業的保安制服，手裡拿著橡膠棍和鐵管，進屋後二話不說就把馬德山從被窩裡拖出來按在客廳地上打。
范玉珍撲上去護，被一個保安推倒，頭磕在茶几角上，縫了好幾針。
馬德山被打得渾身是血，左臂骨折，肋骨斷了兩根，救護車來的時候已經昏過去了。
城西分局出警到現場後，那伙人已經跑了，小區監控被人提前斷電，保安室的值班記錄一片空白。
物業經理倒是還在，一口咬定當晚沒人值班，自己在家睡覺，什麼都不知情。
但范玉珍說她認得那個物業經理，叫謝長貴，就是帶頭的人。
陸錚湊過來看了一眼，說：
「華亭嘉園我知道，那個小區這兩年物業糾紛鬧得很兇。馬德山這個業委會主任是個刺頭，帶著業主們維權，要求查舊物業的公共收益帳目。
新物業是去年換的，但謝長貴原來就是舊物業的經理，換了個殼又進來了。馬德山不認他，非要再換。」
趙銳接著說：
「我懷疑這不是簡單的物業糾紛，而是一起有組織、有預謀的暴力報復。物業公司背後可能有人在給他撐腰。城西分局說這已經是該小區今年發生的第四起暴力事件了，只是前三次沒人受這麼重的傷，都是汽車被劃、門鎖被灌膠水之類。」
江若嵐問：「物業公司叫什麼？」
趙銳說：「安城物業，法人和總經理都叫謝長貴，但公司股權穿透之後，實際控制人是一個叫梁胖三的人，真名梁永福，在城西有賭博和故意傷害前科。」
陸錚一聽「梁胖三」三個字，眉頭就擰了起來：
「梁胖三以前是城西一個小混子，後來做起了保安公司和物業公司，養了一批人。豐茂倒了之後，他吞了好幾個原來豐茂旗下物業項目的業務，實力還不小。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拿物業公司當殼，養打手，控小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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