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大槐樹底下重新擺起了象棋攤,幾個老人蹲在樹蔭里下棋,棋子落在木棋盤上啪啪地響,偶爾為一步棋爭得面紅耳赤,爭完了又各自掏出煙來互相遞一根,繼續下。
唐永福說這種情況好幾年沒有過了,以前大家聚在一起都不敢多說話,怕哪句話傳到周家耳朵里。
現在周傳寶和周傳亮都被抓了,村里人像是從水底浮上來一樣,走路都比以前輕快了幾分。
先是殷秀蘭的娘家嫂子找到唐永福,說當年她弟弟也在礦上傷了腿,賠償款少了兩千塊,那時候不敢吭聲,現在想問問還能不能追回來。
接著是村西頭一個叫方桂蘭的老太太,顫顫巍巍地拄著拐杖到村部來,說她老頭子死在礦上,當年的賠償款她只拿到了一半,周傳寶說剩下的一半要等礦上資金周轉開了再補,這一等就是十年,老頭子墳頭的草都換了好幾茬了。
再後來,來找唐永福的人越來越多,有時一天能來三四個。
唐永福招架不住,就給江若嵐打了電話,說殷秀蘭的案子像一根線頭,輕輕一扯,後面跟著一大串舊帳。
江若嵐讓趙銳帶一個工作組去青石鋪村,專門接待這些來反映問題的群眾,把每個人說的情況都登記在案,能當場核實的當場核實,不能當場核實的約時間再談。
她特別交代了一句話:「態度要耐心,不要怕麻煩。這些老人憋了十年,他們不是來鬧事的,是來討一個說法的。」
趙銳在青石鋪村待了將近半個月。
他在村部支了張桌子,擺上幾把椅子,桌上放了登記表和礦泉水。
來反映情況的人起初還帶著幾分怯意,但看到趙銳他們真的一筆一筆記,又願意聽他們把話說完,話就越來越多。
趙銳說他每天最難受的時候是傍晚收工後,看著那些老人佝僂著背慢慢走回家,手裡攥著剛按過手印的材料,臉上一副既想信又不敢全信的表情。
那種表情他以前辦別的案子也見過,但這次特別讓人心裡堵得慌。
趙銳收集回來的材料堆了半尺高。
陸錚翻了幾天,越翻臉色越沉。
原來當年礦難賠償款的發放混亂程度遠超想像——有的家屬簽了字但沒拿到全款,有的拿了錢但少了數,有的一直不知道標準是多少,只知道上面發多少就接多少。
村里負責「協調」的人就是周傳寶,他哥哥周傳寶,和當時豐茂派來的一個姓崔的辦事員。
這個姓崔的辦事員在豐茂倒了之後就消失了,專案組在系統里查了又查,一直沒有找到人。
這天晚上,陸錚抱著一摞材料來辦公室找江若嵐,說有幾個老人反映,當年礦上還有個安全員,叫謝大勇,對賠償名單和發放金額都門清,只是後來受了打擊,跑到石橋縣紫雲觀出家了。
陸錚建議去找謝大勇,看他知不知道那個姓崔的辦事員的下落。
江若嵐說:「那明天一早去一趟紫雲觀。把方桂蘭也帶上,她老頭子的賠償款到底少拿多少,總得有個人能說清楚。」
第二天是個晴天,山間的晨霧還沒散盡,車子沿著盤山路慢慢往上爬。
方桂蘭坐在後排,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袱,包袱里裝著她老頭子當年的礦工證、事故認定書、賠償協議和一沓已經泛黃的收據。
她一路上話不多,只在看到路邊的野菊花開得密時,輕聲說了一句:「這花跟那年開得一樣。」
陸錚把車停在紫雲觀門口。
道觀不大,灰瓦青磚,門前的石階被露水浸得發亮。
一個小道士正在掃落葉,掃到一半看見幾個穿警服的人走上來,愣了一下,趕緊回身去叫觀主。
謝大勇從側門走出來,人很瘦,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頭髮高高挽起,臉色灰撲撲的,但眼睛很亮。
他見到方桂蘭,步子忽然停住了,雙手在袖子裡攥了攥,半天沒有出聲。
方桂蘭把包袱往石階上一放,抖開最上面那件舊礦工服,說:「大勇,你認得這件衣裳不?這是你親自從他身上脫下來的。人都不在了,衣裳我還給你收著。那些錢,有多少你比誰都清楚。你給我做個證,行不行?」
謝大勇站在門檻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終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說:「嬸子,我這些年躲到觀里,就是不想再提那些事了。可有些事不提,它也像塊石頭壓在心上,把人壓得喘不過氣來。您今天來了,我就跟您一起回去。」
謝大勇跟著江若嵐他們下山。
到了村部,他把當年礦難賠償名單上的人一個一個地回憶出來,還從自己平時抄經用的舊本子裡翻出了幾張複印件——是他當年偷偷留下來的賠付明細。
明細上蓋著豐茂的財務章,每一筆數目都和方桂蘭他們記得的差不多,但跟他記憶中實際發放的數字差了一大截。
差的那些錢,周傳寶和那個姓崔的辦事員從中做了手腳。
謝大勇說姓崔的叫崔德貴,豐茂財務部的外派人員,和石橋縣一個開小旅館的女人相好,那女人的娘家在城北。
江若嵐把這個線索記下來,讓趙銳去查崔德貴和那個女人的下落。
兩天後,趙銳查到了崔德貴的蹤跡。
他在城北一個老舊小區里租了間房子,平時深居簡出,靠打零工維生。
民警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樓下的石凳上抽菸,看見穿警服的人過來,把煙往地上一按,站起來沒等問就自己先開口了:「你們是為礦上賠償款的事來的吧?我早料到有這一天。」
崔德貴被帶回專案組後交代,當年礦難後,他和周傳寶合夥剋扣了部分遇難礦工和傷殘礦工的賠償款,一共涉及十七戶,共計二十三萬七千多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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