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銳帶人包抄過去,在房間裡把人堵住了。
這人叫劉強,四川涼山人,三十三歲,有前科。
在他的麵包車裡,技術員發現了一捆麻繩,跟殷秀蘭家房樑上的繩套纖維完全一致;在後備廂底板下面,找到了一雙手套,上面還殘留著兩道極細微的勒痕和類似油漬的污跡,經快速檢驗,污跡中檢出了殷秀蘭的DNA。
劉強被押回義安審訊時,開頭還不認,說自己是收山貨的,繩子是綁貨用的,手套是搬山貨用的。
陸錚把麻繩的纖維比對報告放在他面前,又打開手機放了一段監控畫面,畫面上是劉強在殷秀蘭家附近巷口出現的身影,雖然沒有拍到正臉,但黑痣和身形清晰可辨。
劉強看到監控,嘴角抽了幾下,終於鬆口了。
他說他不是來收山貨的,是有人雇他來「處理」殷秀蘭。
那個人給了他五萬塊錢,讓他把殷秀蘭弄成上吊自殺的樣子。
他問江若嵐認不認識雇他的人,劉強說:「不知道全名。接頭的中間人讓我叫他奎哥。奎哥跟我說,有人不想讓她再開口。」
陸錚問:「奎哥長什麼樣?」
劉強說:「四十多歲,眼角有條疤,脖子上戴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鍊子。他讓我到義安城北找個旅館先住下,等通知。我在那住了兩天,他帶我去認了殷秀蘭家的門,跟我說這女人晚上七點以後在家,她院裡沒養狗,翻牆進去就行。事成之後他給了我兩萬,說剩下的以後結。他讓我去石橋縣城找他,我還沒去你們就來了。」
江若嵐一聽「奎哥」,讓趙銳在系統里排查。
趙銳把城北、石橋縣及周邊近十年內有「奎」字綽號或者名字裡帶「奎」的前科人員搜了一遍,篩出四個人。
其中兩個已經死亡,一個在省城服刑,剩下的一個叫郭興奎,四十三歲,石橋縣人,有故意傷害和開設賭場前科。
周傳寶和周傳亮年輕時常去石橋縣賭,跟郭興奎的人熟。
郭興奎還有一個外號叫「奎哥」,是青石鋪村周邊幾個村子地下的平事人。
陸錚看著郭興奎的照片,牙關咬緊,說這個案子從頭到尾都是圍著周家兄弟的。
周傳寶到案後,起初還擺著他那副村主任的架子,往審訊椅上一坐,兩手攤開,笑眯眯地說:「江局長,我看這是誤會。我老老實實當我的村幹部,殷秀蘭的事你們找別人問去。」
江若嵐把劉強的口供、麻繩纖維報告、銀行卡流水、郭興奎的底細,以及崔二河翻供後的筆錄,一件件放在他面前。
她的聲音不大,但一句一句極清楚:
「周傳寶,你的弟弟周傳亮和郭興奎早年就認識,郭興奎替你處理過礦難賠償款的『麻煩』。殷秀蘭死了,你讓周傳亮去找郭興奎,郭興奎找了劉強,劉強得了五萬,你假裝一無所知。
你的車那天晚上九點到十點停在殷秀蘭家後山的路口,車牌被村裡的老人看見,說很像你的車。你弟弟說打牌到十點半,崔二河說九點就散了。你們兄弟倆的謊圓不上了。」
周傳寶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僵了,但他嘴上還硬著:「你們不能憑一個四川佬的嘴就定我的罪。」
江若嵐輕輕合上卷宗,說:「是,所以我們要把每個人的嘴都擺到法庭上,包括你的。」
當天下午,郭興奎在石橋縣一處出租屋裡被抓獲。
他只穿著一條短褲,正滿頭大汗地在陽台上晾衣服。
民警衝進去時,他一把把晾衣叉掄過來,打翻了一個花盆,碎瓦片四濺。
趙銳側身躲過,一手抓住晾衣叉,另一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抵在陽台欄杆上銬住。
郭興奎被帶走前一直梗著脖子罵,說他跟周家沒有關係。
但他口袋裡的手機還留著跟周傳亮最後幾條語音。
陸錚點開聽了一句,郭興奎的聲音又粗又急:「亮子,那個收山貨的被條子抓了,你讓寶哥趕緊收拾,別把我搭進去。」周傳亮回了一句:「知道了,慌什麼。」
兩人在審訊室里再聽到這段語音時,都閉了嘴。
案件真相終於明了——十年前礦難後,周傳寶作為村里負責聯繫賠償事宜的幹部,每筆賠償款都剋扣一成,殷秀蘭丈夫的那份少了一萬五。
殷秀蘭當時因為精神受創,簽了字按了手印,過後發現不對,留了銀行的單據。
十年來她一直藏著這些單據,沒有聲張,直到周傳亮要拆她小賣部、搶她宅基地時,她才喊出了那句「把周家的事全抖出去」。
周傳寶怕舊案暴露,也讓弟弟去找郭興奎滅口。
郭興奎雇了劉強,劉強在深夜翻進殷秀蘭家,殺害了她。
抓捕全部完成後,江若嵐帶著人回到青石鋪村。
殷秀蘭家院門沒鎖,江若嵐走進去,站在她的小賣部前。
貨架上那幾包煙和幾瓶酒還擺在原處,櫃檯上的帳本只記到出事前一天。
門口的老母雞跟著她走了一段,又蹲下來啄土。
江若嵐彎腰撿起一小片碎碗碴,放回窗台上。
唐永福從後面跟上來,輕聲說:「村里人現在肯說話了。有幾個人昨晚上找到我,說他們當年礦難也少拿了錢,只是一直沒敢說。」
江若嵐點了點頭,說:「讓他們別急,一個一個慢慢來。十年前的帳,也到該清的時候了。」
回程的路上,趙銳把車開得很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陸錚坐在後排,閉著眼,忽然說:「這案子說到底,也就一萬五。可她為這一萬五忍了十年,把自己一條命也搭進去了。」
江若嵐看著車窗外青石鋪村漸漸遠去的灰瓦屋頂,說:「在一萬五面前,她沒有認。在死亡面前,她也沒認。她留在門框上的不是軟弱,是不肯低頭的證據。我們這些人要做的,就是把證據變成公道。」
陸錚沒再說話。
車裡的對講機偶爾傳出幾聲雜音,像大山深處傳來的一點迴響.....
殷秀蘭案偵結之後,青石鋪村忽然變得安靜了。
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安靜,而是一種繃了很多年的弦終於松下來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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